喰饭

百合子忍不住揉眉头。

墨田区警署推特官方账号在她面前摊着,额定的三条日推要求摆在眼前,但她一条都没想出来。

尽管一再说明自己是刑警,但还是被上司以“因为你现在很出名了所以去接手宣传工作吧”为由调来了文职,百合子有些无奈。什么出名啊?不过就是淑子是国内超一线女星罢了。

“唉!” 叹着气一个一个敲下键盘,百合子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更不要暴露沮丧,今晚和淑子还有约呢。认识二十年,她最怕的就是麻烦到淑子,或者让淑子觉得麻烦到自己。

不过似乎淑子也这么想。

百合子又揉了揉眉头,决定晚上和淑子一块吃果汁加吐司清理肠胃。看了十多年,她对这样的搭配竟然也不反感了,偶尔心烦时她就吃这样的食物,清淡的果汁滑入喉咙时,百合子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所以今天是有什么烦恼吗?”看着百合子仰头喝果汁的模样,淑子有些担心。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完全无法说出可以看出来这样的话语,淑子知道,百合子非常怕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推特有人放出两人连续几年迪士尼游玩的合影时她脸都绿了。等看到留言后,百合子的脸就像锅底碾过般——全是碳。

“两人年年一起迪士尼,真的不是一对吗?”

“我查过啦,她们是同学哦。原来还演过一对,好般配的。”

“只有我觉得这么美的一对应该在一起吗?”

“不止你哦,我也这么觉得,甚至觉得和淑子搭戏的男演员都很油腻。”

“听说这位是警官呢!以后可以保护淑子的安全,多么完美的一对啊!”

“就是的,男保安借机做点什么坏事太正常了,换个女保安多好,尤其看上去又这么漂亮。”

“楼上说的我立刻脑补了惠特妮休斯顿的《保镖》!”

“替换一下很美对不对?”

回复里你一言我一语,甚至不少人还加了淑子天生一对的标签引来更多人观看,百合子气的手都抖了,最后只能转过哭丧的脸和自己说对不起给自己添麻烦了。

然后就拒约了好几次。

淑子哭笑不得。对经纪公司解释过实际情况后,又耐下性子和她解释了半天,最后搬出自己需要一定曝光度的谎话才勉强打消了百合子的沮丧。

“没,偶尔也想吃点清淡的。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想的。”

“嗯?”

“为什么会觉得明星或者演员很好当呢?明明这么艰难的职业。又要控制饮食又要运动,还要学习唱歌跳舞,像你的话还要赶通告,天南地北到处飞,就连恋爱都要小心翼翼的。”

“隔行如隔山嘛。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你看我最近还不是和你一起喝酒吃汉堡吗?”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那天我正好在赶案子。不过以后不会啦。”

“嗯?”

“我调文职了。”故作轻松的口气,百合子暗骂自己蠢,淑子佯装不知口说遗憾,百合子心知肚明只好笑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只好拿起包:“明儿得早些回去,那我先走了。”淑子笑笑,看着她逃一般地离去。

次日顶着尖叫肚子上班时百合子有些后悔昨日吃的太少——起码还几个吐司该处理掉的——结果刚进门就看到同僚们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有不少来办事的人转头看她,甚至还有人当面问她是不是和淑子酱很熟。

“淑子……酱?”百合子看着面前这个顶多二十八的青年,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称呼大自己七八岁甚至可能十几岁的人“淑子酱”的。当然她们很熟另当别论,不过百合子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淑子会认识她。而且自己和淑子熟不熟,也完全不关她的事吧?想到这里,百合子正了脸色:“私人问题,恕不答复。”那人显然没想到,愣了下,嘀咕了句没劲就走了。留下百合子在那儿茫然不解。

打开电脑,百合子便明白了今天被人围观的理由。署长的推特正明晃晃挂在首页上,内容是百合子的正脸和做事两张照片,她看了眼转发,竟然已经破万。

百合子又一次揉了揉眉头,然后去煮乌龙茶。

她要想想怎么和淑子解释,也要想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上面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她是应该挂冠离去,还是继续做这份文职。

百合子有些茫然。

但茫然归茫然。只要还在岗位上,就得做好应该做的事。

所以在喝下一壶乌龙茶后,百合子回到了岗位上,刚看最新一条回复,满满的乌龙茶便溢出肠胃,逼得她奔进洗手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扶着墙壁百合子不断喘着粗气,回复如同魔音绕耳不绝:“今晚淑子酱在墨田区录综艺哟,你去看她吗?”

“看你个鬼。”用力敲了下墙壁,百合子内心爆句粗口,决定无视这条回复,也无视回复里带的“淑子酱cp”的标签。她不懂自己怎么就和淑子绑一块了,也不想去懂。网络的世界对她太遥远了,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调职,网络对她还停留在line和邮件的阶段。

“晚上一块看电影?”才说到LINE,淑子的信息便来了。百合子知道明天开始她有三天假期,也早早地约了《龙猫》,但现在?她有些退堂鼓。想了想,她鼓足勇气:“我带碟子去你家看好吗?”

“?”

“我调职的事众人皆知了,要是一块看电影再被目击……”

“我和你说过我需要一定曝光度吧?”

“说过。但曝光度这东西不是男性更好吗?”

“你更好啊!我们确确实实地认识了二十年啊!也是确确实实的好朋友。”

“……那好吧。晚上我去接你?”

“还是电影院见吧。你买票。”

“好。”

合上手机,百合子定下神来逐一回复那些在评论区提出的疑问。当然,那些毫不相关的回复她通通置之不理,存心让他们自讨没趣。

但她显然低估了网络的威力。到了下班,那些回复不仅没如她所愿那样退散,反而全球各地齐聚于此,不同的语言交相辉映,让人眼花缭乱,知道的明白这是部分粉丝“各凭所长”胡乱放炮,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联合国官推。百合子无奈地看着那些回复,决定明天找署长谈一谈。

“淑子,你和那位警官,真的没什么关系吧?”录完节目,经纪人找个切口小心翼翼地问道。淑子揉揉眉心:“从我出道起您就认识百合子了。”

“的确。”

“所以我们真的,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

“那你们以后能减少见面次数吗?”

“嗯?为什么?”

“如果是与男性的绯闻,事务所很好处理。但如果是女性……”经纪人欲言又止。作为老派人士,她实在不懂为什么现在同性CP会像传染病毒一样席卷整个网络,更不想告知淑子网络上随便一搜都是两人的恋爱小说。大量露骨的床笫描写让人除了让人脸红外,其它部分就像是两个套着名字的人偶,在作者匮乏的想象力下捏合出各种动作。

完全不知道经纪人所想的淑子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请求:“我不能答应。我们只是好朋友,如果因为这样减少来往,反而会授人口实。再说,百合子从事的是普通工作,她没理由因为我的职业受到牵连。”

经纪人听说,无奈摊开手机:“她现在已经受到牵连了。”

两人约的是《沉睡蝴蝶》,郑在恩导演中山美穗主演的一部讲述老年痴呆症女作家的爱情故事。百合子怕淑子饿,特地带了杯苹果汁,结果淑子在喝果汁的时候被邻座瞅个正着。她只能友好一笑,转头继续盘算什么时候道歉比较好。

也许娱乐圈待久了,淑子对于风言风语早已免疫。若果说早年的绯闻还有损害性质,那么在互联网漫步的今天,适量绯闻反而有益提升知名度。

想出名吗?炒绯闻吧。对象最好是一线又不那么“干净”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如果对象有了“绯闻对象”或者确实交往的对象也没关系,换一个就行了。有过合作的或者“潜力股”就更好,毕竟对方也乐见其成——谁不想免费赚流量呢?很多经纪公司都这么乐观地想。久而久之,即便淑子并不愿参与其中,也不免被公司拿来设计——除非她是想放弃当前的地位,或者有更好的选择。

但她从没想过会和百合子捆绑在一起,公司也没想到。事情爆发的头一天,无论她还是公司都持乐观态度——全民娱乐化的今天谁还没个调侃了。所以淑子只是笑笑,甚至还反过头来安慰百合子。

然而事情并不如愿。

而且不仅不如愿,甚至还往更加荒谬的地方走去。

看着那些墨田区警署的推特留言,淑子无疑是愤怒的。愤怒之余,她还有些恐惧。尽管知道踏足娱乐圈她的隐私就注定成为商品,但这不意味着那些与她有关系的人都要成为商品。可如今,仅仅几张合影就成为了她“恋爱”的铁证。那以后呢?如果只要和她有合影,和她有过“蜜语甜言”,拨弄过她的头发,给她带过果汁,接过她送过她,那都是她恋爱的对象?

这个世界真是荒谬。

淑子揉着眉头,全然忘记她还在电影院中,只顾一个劲地思考,更不知道邻座的人已经偷摸去了洗手间发布推特说遇到淑子和百合子正在看电影,更以激动口吻写上“她俩真的很般配”的话语。

所有关注该话题的人都沸腾了。附近的粉丝们悄没声息往影院移动,原本安静的午夜影院也人声鼎沸起来。看完电影的二人到达大厅时简直不敢置信,最终百合子黑着脸带上口罩,与淑子一言不发地走出大厅。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有如世纪遥远,手机拍照声此起彼伏,口罩与帽子成为了当晚话题的主体。

“对不起。”坐上车时淑子诚恳又忐忑地道歉。百合子没有说话,只盯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理智告诉她这不是淑子的错,但情感上她平静的生活和刑警的志愿又确实起了波澜,一时间百合子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尽管不愿,淑子还是小心提出了经纪人的建议:“要不,我们以后别见面了吧?”

百合子没答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咬紧牙关发动车子:“我不!”

尽管口称“我不”,但接下来的假期里两人还是没和往年那般一起度过。看着冰箱里满满的食物百合子叹口气,随手捞了包速食面。

她明白淑子不找自己的理由。宁肯独自面对问题也绝不给对方惹麻烦,在这点上两人一样一样,谁也没资格说对方。百合子搭着电视啜了几口面,早早地爬上床。

比起无所适从的网络言论,她还是更喜欢那些到警局抗议推特无聊回复的民众。托大家的福,署长终于撤销调令让自己回归刑事课。

当然,回去的第一天她还是接到了“八卦”的热情款待。好在资历深,整整一天她都板着黑炭脸,成功击退同僚们跃跃欲试的表情。

临近下班,失踪一天的课长回来了。他召集大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晚有行动,第二句话是百合子留守。百合子无辜地指着自己,课长面无表情:“你这张世人皆知的脸跑到蹲守点去,嫌疑犯怕是立刻就要跑掉了。”说罢带队出发,任由百合子愣在原地,最后狠狠跺了几下,愤愤打开电脑。

她无从反驳。

打开网页,她习惯性登入推特。首页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的警署公开消息,内容写着警局论调测试圆满结束,推特发布岗重新由专业人员接手,并对刑事课致以谢意。百合子看眼评论,三十多条,创了最近几天的新低,想来她不在,那些“粉丝”也无从“评论”了吧。百合子想着,露出难得的微笑。

抓捕行动也比预想来的轻松。线人给的情报很是准确,刑事课人赃并获,连夜展开审讯,无法参与抓捕的百合子加入审讯,结果刚开头就被“这不是大明星恋人嘛”气的冒烟。要不是场合严肃,同事们简直要笑出来。最终百合子只能离开审讯室给大家煮咖啡倒茶,像新人一般重新处理后勤工作。课长在最终报告上签完字,想了想,叫住连续几天没好脸色的百合子:“坚持下,等大家忘了就好了。”百合子僵硬地点点头,装作没听见手机传来的新消息。

“我出发去北海道了。”

“很抱歉假期没去找你。”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咖啡很好喝。”

“龙猫快重映了,我们到时一起看吧。”

“百合子,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有。”

“那就好。我和你说,今天秋刀鱼问我对恋人的看法。”

“你不是又回答织田信长吧?”

“Bingo。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节目里还笑问了我是不是接受同性恋情。”

“你回答呢?”

“你知道的,我不能说否。”

“是啊!你不能。”百合子几乎咬牙打下这几句,用力一合,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处。

她真的,真的不想再和淑子说话了。

至少这几天不想。

一个月的时间,百合子看手机的频率从一小时四五次,逐渐变成了一天也难得一次。

她有些轻微不适。

像是什么东西剥落了外壳,但内里一片空无,让她摸不着头脑。

有几次她拿起手机想和以往一样说些什么,但每每输完,又按下删除。

收起手机,她抬头张望远空,蓝天白云,像是清爽的季节。

但百合子知道,从粉丝留下一对的话语后,这份清爽就再也不在了。

因为她的心事再也隐瞒不住了。

“我喜欢你啊。”梦里无数次说过这句,但看着淑子日渐繁忙的工作,日渐增长的名声,她只能默默吞回去,以好友的姿态伴随着。

她自信自己可以瞒住,自信能够这样,一直陪在淑子身边。

直到现在。

“百合子,你有包裹。”前台打来电话,即便刻意隐瞒,百合子也能听到她们别有意味的笑声。百合子多少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但打开包裹后,这惊喜就成了惊讶。

包裹里只有一个小巧粗糙的纸袋。她打开一看,是更小巧但精致的内裤。那腰围一看就不是自己的尺码,更别提明显使用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百合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笑容极其尴尬:“啊!别人寄错了东西。我正准备看看原地址呢。”

“我还以为你收到了淑子的礼物呢。”同事端着咖啡笑了句,百合子讪笑着翻出邮包地址,比对了户籍信息后猛然发现问题。邮件虽然明显地盖着北海道的戳印,但邮寄地址却是淑子在东京的地址。她不得不拿起手机拨通淑子的电话。

“你忙完啦?”淑子的声音不远不近,听着像生气,又觉得像恐惧。百合子硬着头皮问道:“你拍摄结束了?”

“嗯。明天的飞机回去。”

“那我去接你?”

“还是不要了吧。你知道的,那些‘传统’。”

“嗯。”

……

“你没话想说了吗?”

“有,喔,不,没有。”

“那我挂了。”

“等等。”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被人跟踪?”

“你现在想起关心我啦。”非常嫌弃的口气,百合子听着反而松口气,“我这有经纪人和助手一直跟着呢,跟踪倒是没发现。不过……”

“嗯?”

“我前几天被偷了内裤。问题我还不能报警。”

“为什么?”

“报警这个,天知道文春会怎么写。经纪人一直宽慰我说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但我觉得真的不可能。想想那东西肯定是被变态所偷,心里真的是说不出的恶心。”

“呃,我想……这个你也许可以放心。”

“嗯?”

“偷东西的或者是个变态,但拿到东西的肯定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百合子瞅了眼包裹,鼓足勇气,“那东西现在在我手上……”

“动机,手段,发展。”

这是刑侦课的第一课。

百合子捏着内裤陷入沉思,完全没发现同事别有所思的眼神,以及查到寄件地址后意味深长的微笑。作为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比起民众来的更加敏感,也更能发现百合子的不同。

但百合子全没在意。思考再思考后,她把短裤收进口袋,然后拿起寄件包就往科搜研走。路途中她还没忘联系在北海道工作的老同学,请他帮忙调查酒店录像带。

“下次居酒屋,你请。”

“没问题。”爽快地答应请求后,她找到日常来往的检验官帮忙检验指纹。虽然检验官一脸嫌弃地说她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但一盒指纹粉到底要不了多少,再加上百合子承诺赞助一套试管,也就勉强答应了。

“系统没资料。”面对检验结果,百合子毫不意外。虽然依旧动机不明,但好歹排除了一个向她复仇的选项。既然动机不是因为她,那吊着的一口气也可以松下来了。正好这时老同学也来信说要的录像发邮箱了,她回了句谢谢打开电脑,看到一个全套清洁装的矮个女人正探头探脑地打开淑子房门。百合子按下快进,五分钟后“清洁员”走出房间,脸被对面摄像头拍个正着。她切换视频源,结果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口罩。

“……”百合子瘫在椅子上。

从整个动作来看,这人明显是新手。如果说只是一时的利益,那说明幕后黑手还不知在哪——那也意味着淑子还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拉了进来;如果她本身就是策划者,那动机是什么?百合子回忆着思考着,始终想不起自己有没看过视频里那双明亮中带有不屑的眼睛。

“干嘛呢?”邮件提醒拍醒了她,一看,是淑子的。她抓过手机:“想事情呢。”

“就……被偷那个?”

“你怎么知道?”

“经纪人和我说酒店联系她了,愿意免收我们住宿费用,只求不要曝光出去。”

“呵……”

“酒店说那不是她们工作人员。同一时刻我那楼的清扫员还在楼下,她们一人负责两层。”

“所以是有人偷了工作服用里面的万能门卡干的?”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和公司打个招呼,多找点人保护安全吧?”

“怎么?这次很危险?”

“也不是。主要我想不出做这事的动机是什么。查了查手段,也先不到匹配的人。如果幕后人能够想办法偷进你的房间,那么后面事态升级也不是不可能,我又不能……”百合子手顿了顿,删掉后面几个字,“总之保护好自己总是没错的。”

“好。我去说。不过……”

“什么?”

“那个你丢了没?”

“……完全忘记了。”

“那你现在丢!”虽然听不到口气,也能看到淑子气急败坏的样子。百合子笑笑掏出短裤,看了看烟头咖啡渍茶叶渣并存的垃圾桶,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还是洗干净还给她吧。”百合子想着,锁上办公室大门。

百般追查毫无结果。百合子无奈之下只能把事情放到心上,把短裤揣到兜里,然后出发去传说中的三星米其林居酒屋和淑子相会。

八月的天气无比燥热,只是出车进门的短短路程,百合子就逼了一身汗。淑子穿着红色短袖T恤深蓝牛仔裤坐在角落,手机散发莹莹的光。百合子一言不发走过去,把包好的纸袋放到对面,淑子打开一看,面起红云:“不是叫你扔了嘛?”

“扔全是烟头咖啡渍茶渍的垃圾桶里?”

“……那你还是还我吧。”面对淑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百合子毫不意外,甚至大笑起来。淑子忍不住拍下她胳膊,她夸张地摁住要喊疼,结果直接挨了记白眼。百合子只好收敛神色问道:“你和公司说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当然是加派安保了。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如果不是全无头绪,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你说那个人到底为了什么呢?”

“我也好奇。开始我以为是我以前抓的人对我的报复,但想想如果这样,没必要牵连到你。”

“怎么?”

“牵扯到大明星更难收尾。而且我看了酒店录像,觉得偷东西的人肯定是个新手,所以我才让你和公司反馈。”

“嗯?”

“这么说吧,心理机制有个词叫及时反馈。你看历史上那么多连环杀手,很大原因是他们第一次犯案时没有遭遇麻烦,这种轻而易举的反馈让他们上瘾,然后就有了后续活动。你这次也一样。”

“……你别吓我!”

“我虽然很喜欢开玩笑,却不怎么喜欢吓唬人。”尤其是你!“这个人不是酒店工作人员却能轻易拿到酒店工作服和万能钥匙,除此之外,她轻易拿到你的东西还寄给了我。对了,忘了和你说,酒店工作服上的指纹和信封内侧一致,所以可以肯定她不是帮人做事。最重要的是,我同学查到了寄送员,具他所说,这人邮寄时带着口罩和帽子,所以他没看到脸。”

“所以结论是你手头根本没资料?”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求你一定要告诉公司的原因。直到我查出目的和人以前,你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百合子难得这么郑重的口气惹来淑子一顿张望,她点点头,正要说好,百合子又起了其它话题:“你以后经常发发推吧。我会经常关注你的。”

“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是不喜欢。”

“那?”

“但是这样,我是说我们经常互动的话,那些拉郎配的粉丝们应该就不会再关注我们了吧?毕竟人心如此,越是掩藏的,就越让人想一知究竟。”百合子望着窗外,只以侧脸相对。淑子看着她张望的方向,咬咬牙:“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好。”

淑子的推特忽然就热闹了起来。满满当当的图片压挤着屏幕,只是全都糊的。树叶、娃娃、衣服店,各种元素充斥着,唯独不见本尊。

但饶是如此,也有人条条点赞。有些时候还留言挑衅:“我刚喝了静冈产的柑橘红茶哟。”然后得到一个不服气的表情。又或者有时反过来,淑子写条与图无关的推:“今天喝了天使的烧酎,气死你。”于是下面就有了一个“气死我了”的恢复。

这样的网络互动一持续就是三个月,中间除了查案时间,百合子几乎天天都盯着手机,甚至还为此买了充电宝——天知道以前她手机三天才冲一回电。同事们知道后都饶有兴趣地围观,不过没多久便纷纷取关了——谁也受不了两人一天七八回地留言与反留言。百合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手里倒也没闲着——她按照淑子的粉丝列表一个个看过去,试图找出潜在威胁。除此之外,她一直关注着2CH以及INS等社交平台。才一个月的时间,就有人发帖说受不了了并宣布自己取消关注。她看了几眼回复,发现回帖不少,内容既有取笑楼主玻璃心的,也有赞同博主一块取关的,除此之外还有对自己怀抱敌意的,一时间纷纷扰扰,让这位优秀的刑警也拿不定主意该往哪里查。

幸运的是在此期间淑子没有再遭遇“跟踪者”,也没丢失东西,这让百合子多多少少放了点心。只是如此频繁的接触也让她心里多多少少起了些变化,她感觉自己仿佛深入到了淑子的生活当中,而不像以前,只能在短暂的相处中以旁观姿态维持平衡。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独自值班的夜晚,百合子抱着手机自言自语。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她的搜查范围已经由最开始的一千二百多人缩减到了七十八人。她们都拥有以下特质:关注时间最长,留言非常积极,个人推特信息极为自信——甚至可以称为自恋,沉迷于论坛,观点极为偏执——厌恶男人与生育,积极支持女性彼此之间恋爱。她们坚持认为男女结合是错误的、肮脏的,喜欢男人的女人是不可救药的傻瓜,只有喜欢女人才是对的、干净的、纯洁的,女性之间永远不会有背叛,只会有对男性世界的屈服。

百合子一条条看完,内心真是叹为观止。她从没想过在世界的角落里还有这样的说法,如此执着于性别而忽略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甚至可能是人与虚拟物品之间的感情。无论同性、异性还是跨性别恋者,他们都有自己的恋爱权利与选择权利,没有人有资格规定哪种爱情是主流的合法的,他们只能规定行为的不合法——出轨、强暴以及其它。爱情本身是两个人之间产生的美丽情感,两个人,不是两个男人、两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连这些都无法了解的话,那么“爱情”只是她们绑架人意的手段。不管爱情的一方是否与他们相识。他们自诩为正义的使者、天上的月老、西方的丘比特,只要是他们认为的“正确”爱情,他们就应该推动它、完成它,而不去考虑当事者本人是否认为这是爱情、是否应该交往、是否应该结合。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他人头上,还自认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是要怎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的人啊……”百合子叹息一声,合上手机。

即便淑子愿意全力配合百合子的调查,但这不代表她经纪人也愿意。虽然现在处处有着同性平权的歌舞升平,不过经纪人深深知晓异性恋的绯闻才是全民乐见。至于同性恋?那不过是年轻网民与边缘人群的自娱自乐罢了。深谙娱乐之道的经纪人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观众喜欢什么那就给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摇钱树不倒,钱包永长青。

经过一番筛选,经纪人把目标定在了吉永身上。作为后辈出道的他急需一些知名度,又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对淑子的爱慕——至于是形象上的爱慕还是真实爱慕那并不重要——更恰好他现在在同一个地方拍戏,经纪人通过层层关系联系上吉永经纪人,二人一拍即合。

经过一番策划,两人合影上了新闻头条。光看照片,像是吉永殷勤温柔地送淑子出门并替淑子披上衣服——实际上也差不离,除了这俩其实是剧组聚餐而且经纪人故意忘带外套外。尽管相关人士或虚情或假意地辟谣,但热心的网友们还是翻出了吉永之前的爱慕视频,并将这事打上了“真实”印记。网络一时间沸沸扬扬,各路粉丝竞相出马,匿名板块上甚至出现了人身攻击——有人嫌弃淑子老了配不上吉永,也有人嫌弃吉永出道几年还在二三线混迹配不上淑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虽然有人提起百合子,但那就像石投大海,水花都没溅起就沉到了最底部。

百合子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她手机开开合合,但从绯闻暴起到失去热度,淑子始终没有联系,甚至连一日八更的推特也停了。百合子忍不住猜测她的想法,真想出什么不好结果,又觉得自己是恶意揣测。这种来来回回像暗恋者等待心仪对象回应的心情让她哑然失笑又内心悲伤,最终她收好手机,在长脖子同事们的关注中下班回家。

才走到家门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对。也说不上具体哪里,就是直觉上有些问题。这直觉在看到一个神色慌张拐过墙角的人后变成了警铃,她大喊一声“站住”同时飞奔过去,那人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百合子靠过去,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眼睛部分极其眼熟。她抓住胳膊往后一拧,在娇弱的呼疼声中摸上口袋,果然,里面是她的内裤。

拿住“赃物”,百合子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仿佛一切业已尘埃落定,又

仿佛有什么东西还在飘飘摇摇,看不清方向。她定定神,打了警局电话。不一会同事过来接走人,看她情绪不对,还好意安抚了下。百合子笑笑,没有说话。

在同事的安排下,她旁听了所有问话。不出意料,这人是个狂热的cp粉,听她说话,看她提供的推特账号,百合子发现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她有的,只是粉丝群体里的“头头称号”,以及那些也许真心也许假意的吹捧。百合子头回知道原来粉丝也分等级,也头回知道为了粉丝头头的虚名,竟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谢过同事送回家的好意,百合子独自往家走去。路上经过进货的花店,红玫瑰在车里无比娇艳,她忽然想起快情人节了,只是不知今年,该不该继续做巧克力呢?

百合子想着,继续往家走。快到家时看到淑子正手捧红玫瑰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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