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从Eric一进来,Bette目光就几乎没能离开他的女伴。这也许是因为她的金发,也也许是因为她那口软糯的、像是粘了蜂蜜一样的南方口音,又也许,是因为她看到自己就会不自觉避开的神情。这让Bette觉得有趣。
这是1997年的5月,春夏交替的季节。Bette Porter刚刚与Alice欣赏完《拉克美》1,也刚刚谈完分手。对于这段时长6周的感情,Alice非常依依不舍,而Bette潇洒放手。
“我们更适合做朋友。”一丝不挂着说这句,Bette脸上是Alice见惯的带有几分慵懒的优雅神情。如果不是不太常见的坚定眼神,Alice会认为这是在说笑或者调情,因为Bette总喜欢微微眯起眼来,让眉梢挂满诱惑。
“你认真的?”
“是,我认真的。”眼前也是个金发尤物啊,只可惜……Bette内心叹息一声,也说不清可惜什么。在艺术以外,她总是混沌不清的。
“今天的红酒不错。”Alice低声耳语,终于拉回了Bette一直盘旋的目光。她微笑着向每个人打招呼,压低声音:“你的品味一直都很好。”
“我也这么觉得。”惯性自夸一句,Alice飘然而去,Bette继续打量,或者说偷窥,Eric身边那个——另一个金发尤物。她似乎说了什么,引得Eric频频点头,Bette几乎有些妒忌了。但转眼想到Eric那近似暴发户一样的审美,她又觉得挫败。这样一个有钱但没品位的“熟人”,女伴的品位想来也不怎么样。
“但这些摄影也不怎么样。”尖锐声音在Bette心中嚎叫,那是接受耶鲁大学艺术熏陶过的年青声音,Bette决定装没听见。在洛杉矶拥有自己的画廊,而且画廊里能够悬挂名家作品,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尽管这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姐姐,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
“性、混乱、悲伤。”溜了一圈回来的Alice又一次低语。或红或绿的背景,不加——至少大部分不加——衣物掩饰的上半身,Catherine Opie2用她镜头记录下人与环境的瞬间融合。他们悲伤、他们挑衅、他们麻木,在被记录的那个瞬间,他们是独立的。对这些挑战俗律的作品Bette已经看的太多了,她只好笑笑,掩饰掉自己几近麻木的态度。偏偏此时,Eric带着女伴过来了,他说她叫Tina Kennard。
柔顺的眉眼,带着南方人独有的温柔气息,看上去像是可口尤物。Bette简直不想移开眼,但她还是忍住欲望打发Eric去找Catherine讨论作品放大的事,又用被Alice称为“虚伪殷勤”的口吻向留下来的Tina介绍一下艺术家和作品,便端着酒杯离开了。跟上的Alice啧啧几声,赞赏说“Eric眼光真好”。Bette却不想和她讨论女人——尽管之前她们讨论过很多次,——但不是这次。Bette能够感到心中发酵的独占欲,也知道自己念念不忘刚打招呼时Tina那双红唇,它每一条纹路都在呼唤自己:吻过去,吻过去。她只能在心里咆哮说“我不能”然后喝下一杯红酒。
“变异的扭曲感。”熟识的艺术批评家之声让Bette褪去红面,她笑眯眯地听他们说这是美国特有的艺术产物:直白、不加掩饰,也不加调味。它们不像法国摄影作品那样充满情色也不像英国那样总掩盖颓废,意大利就老带着托斯卡纳的阳光味,导致画面都像蒸氲过那样满是扭曲感。西班牙又太亮了,就是裸露,都带有圣洁的颜色。这些古怪刻板的艺术偏见让她想放声大笑。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走到Tina身后,看她盯着那幅自己唯一喜欢的作品“Trash”,黑色皮裤黑色衬衣与日本黑白恶鬼面具妆在酒红背景下显得荒诞又前卫。骨瘦身材像是在被人观赏,但被面具遮住的脸与神情又像让她在盯着人。这近似永恒循环的对视打破了艺术与人的界限,而这正是Bette爱的所在。她禁不住上前,还未开口,就听到Tina含羞草的声音:“我喜欢这幅画。”
Bette几乎要醉了,为这声音,也为那垂在发梢的耳环。她忍不住伸手捏起它:“你耳环掉了。”然后,满足的,在Tina伸手拿过时,佯装不经意地,拂过她的指尖。
2
Tina Kennard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小到衣服妆容,大到求学问道,她从不听人劝说。只是,当她发现这样并不“招人喜爱”后,就果断变更策略,与众人打成一片。凭借金发优势,她很快就成了所有人的“甜心”。
只是这甜心在离开奥斯丁市后就删除了几乎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潇洒成为洛杉矶一族。
手包丢上沙发,Tina用虚伪的甜美声音哄离了Eric。她今天不想他睡这里,事实上,除了画廊主她谁都不想。她只想那简短有力又不失优美的芝加哥腔调,温柔细腻的手指,颦笑间隐隐的揶揄与不经意露出的高高在上的骄傲。那副神情让Tina想起自己,想起那个还在坚持自我的自己。
她还想起了“Trash”,想起镜面似的窥视与被窥视,想起它巧妙构成了福柯在《词与物》中的“凝视哲学”3,它打破了第四面墙,让自己与画紧紧联系在一起。Eric说过很多次Bette是个品味极高的人,她之前竟然没当回事。可能是Eric收藏的那些完全不值一提的“艺术品”让她倒足胃口,也因此对那些虚妄的艺术挖掘者没有了任何想法吧?
Tina把自己丢进浴室,任由脑子里跑马灯。她近乎程序般卸掉妆容,又伸手去摘耳环,摸到空处,她竟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触电般跳起到处寻找,然而寻了个空。
“也许掉在车里了吧?”她告诉自己,但镜子里那双渴求的眼睛和她说,不,不是的,你更希望耳环掉在画廊里,这样你才有和Bette说话的机会。她承认了,对镜子说:“是,我是。我很希望再见到她,而且是在Eric不在的情况下。”
Tina怀着这样的心情回去上班,刚进办公室就看到电话留言:“你的耳环忘在我这了。B.P”她几乎要雀跃起来,却又忍了回去。她没有忘记Eric在隔壁律师楼上班,也没忘了自己上午还要去见投资商。当然,她最没有忘记的,是纸条下小小的一行:“因为特殊情况,画廊16点后才开门。”Tina知道这什么意思,正如她清楚Bette微眯的双眼是如何夺人魂魄,让人无法呼吸。她几乎现在就想回家去换上白衬衫和牛仔裤,但她还是先翻出拍摄计划与预计收入准备去见客户。她能成功,她对此毫不怀疑。毕竟掩去真心说人喜欢的话是她早就磨练出来的技能,如今,只不过换个目标而已。
事实比她想象还要来的顺利。这也许是因为她的魅力,也也许是因为她动人心魄的金发。自从研究报道说金发女人可以获得更高的签约率时老板恨不得公司所有女人都去染发,只可惜之后一期就将范围锁定在了自然范畴内。想到这里,Tina忍不住笑了。她几乎是哼着歌换完衣服,对着镜子比划好一会,解开2个扣子,这才拿起电话和Eric说晚上有事不一起吃饭了。Eric似乎也忙,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于是她上了自己那辆蓝色萨博,一路往画廊开去。
3
看着黑色肥胖的摩洛哥身体一扭一扭走出警局时,Bette既惊愕又有些好笑。她紧握住方向盘,长期锻炼的肌肉因此凸起。直到那摩洛哥上了车,还风情万种地朝值守警员打了招呼后,Bette才五官紧锁,怒气弥漫。
Kit显然也看惯了。她漫不在乎抽出烟,Bette想都不想一掌拍掉:“不要在我车上抽烟。”Kit却抽出另一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再说一遍,不要!在我车上!抽烟!”
面对妹妹一字一句的迸发,Kit最终只能耸耸肩收好烟。这动作带的披肩滑下,露出厚实有力又油光满溢的肩。Bette几乎想怒吼起来,Kit赶在这前拉好披肩,口气平静:“送我回家吧。”
深吸口气,Bette发动汽车:“你知道吗?爸爸给我写信说你堕落了。”
“喔?哦。”
“我得承认,他说得对。我甚至都明白了为什么David不想给你写信。”
“啪嗒”。车门被甩上了。摩洛哥一扭一扭走过马路上了公交。Bette趴在方向盘上久久不动,末了,长长叹口气。她并不想这么恶毒,但不知怎的,就是忍不住。
收拾好心情,她回到画廊。似乎刚离开一批客人,助手Lisa正站在那里,些微雀斑的脸写尽了满足。Bette懒得去问她是不是又卖了作品,蹬着高跟自顾自走进办公室,拿起姐妹合照。
“我曾经多么以你为荣。”她小声着,照片里16岁的Kit正抱着几岁的她冲着镜头大笑。虽然肤色不同,但两人笑颜都随了父亲,幸福而骄傲,“Kit……对不起。”她说着,把照片放回原处,转手拿起耳环。它很精致,但不贵,镂空的纹路可以恰好展现原本那缕金发的灿烂夺目。Bette自认见过很多金发女子,远处不说,就最近的Alice和有过几次一夜情的Lisa都是璀璨金发,但没有人,Bette心想,没有人比Tina那头金发更自然、更活力,或者说,更美。
她想起Tina那双眼,明亮,羞涩,晚宴时常常停留在自己身上,带有几分探索。她想Tina是喜欢自己的,她能感受到。不像Alice那么热情——事实上,没几个人能像Alice那么热情——但有温度。不是Bette熟悉的那种温度,却是她想亲近的温度。
温度……她忍不住搓搓手指,仿佛这样就能重温昨晚片刻的接触,就能温暖那被空调吹过的沁凉。她几乎想给她披上衣服,但最终只是调高了几度空调。
“Tina……”她在心里念着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却念出了柔情。她放回耳环,期待她的到来。
她知道她会来。
4
Tina能感受到Lisa的敌意,尽管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带路,但Tina就是能感觉到,那仿佛天生的直觉告诉她Lisa和Bette有过过往,也许是因为那头金发,又也许是不经意的某个片刻被偷窥的惊悚。
Tina偷偷系上第二个扣子。她不想显得太轻浮,尤其在Lisa的眼光下。她并没把Lisa当回事,但又觉得不能忽视她。Tina想这是在南方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她都重视他人的想法与感觉。
幸运的是Bette早就在办公室等她了,这让Tina小小松口气,对那件能够展现完美身材的黑色半高领毛衣也小小高看了眼。尽管她觉得Bette更适合浅色衣服,但现在显然不是表达出来的时候。Lisa离开前深深望了二人几眼,这才关上门。
“我发誓我昨晚戴上去了。”看着修长手指从信封里取出耳环,Tina近乎辩解般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所幸Bette并不在意,只是像昨晚一样摊开手掌。只不过这次,她举的很高。高到只需要一拉,就能拉进怀中。
Tina小小咽了口。她知道这意味什么,也感到了慌乱与不敢置信。直到那双带着征求的眼贴近面前,她才有了美梦成真的质感。
坦率说,Bette唇没有南方姑娘那么软,但也不像男人那般硬。她的唇仿佛从风岩地区出来,带着艺术的残余与人生的质感。她味道也很香,不是香水浸润过的人造香气,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林木或海水那般天然的香气,是Tina穷尽词汇也无法形容的味道。
她还沉浸在唇短暂的碰触里,Bette却已站直身子。她笑着,没有对唐突的抱歉,倒是有些心满意足。这份心满意足随着手指传到了Tina心里,于是那张惊讶脸也转为了微笑,一种梦想成真的笑。两人就这么拉着手笑着,谁也没想到Eric,直到Lisa过来提醒说下班,她们才惊醒过来。
“我……”
“去我家吃饭吧。”
Bette刚起头就被Tina打断了,带着讶异,她缓缓点头。
5
开车间隙,Bette总忍不住打量Tina。她柔软的金发,甜美的草莓味的唇,微笑的搭在自己腿上的温暖的手。Bette几乎想把手搭上去,但考虑到开车,她还是忍住了。
但这并不影响欢乐在她心中高涨。过去读过的所有情诗在此刻汇流成河。华兹华斯、济慈、雪莱,甚至还有惠特曼。那句“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4让她甜的几乎要滴出蜜来。
她知道这份甜蜜从何而来。正如她知道二人会共进晚餐,会共乘一车那样,这仿佛是理所当然。她不惊讶为何都没考虑过各开各车,Tina柔和的双眼早已告诉她一切。她也不惊讶Tina的车为什么这么舒适温馨,因为Tina就是这样的人。Tina没有像Alice那样对自己要求开车有任何疑义,没有追问自己对副驾驶有何不满。她理所当然地接收着,理所当然地给出钥匙,最后理所当然地,把手放在自己腿上。
手……Bette忍不住低头,看着那雪白的手被黑衣与车灯映照出莹莹清辉。她依稀想起拉住这手时的感受,坚韧,指腹与虎口那却有些轻微的茧。那是一双熟悉的手,是记忆里Kit还没堕落之前,是母亲还未离开之前的手,是做惯家务的手。
她轻轻叹口气,带着遗憾,带着愤怒,也带着欢喜。她也说不清这些情绪从何而来,正如她说不清Andy Warhol 5的画用了多少种颜色,但她能感受到内里复杂但澎湃的情感。正是他“带领”自己走向艺术之路,走向那摒弃掩饰、展现自我荒芜的道路。
腿上的手忽然消失了。Bette刚感到些许失落,那只手就抚到了自己耳朵。被风吹落的细发重又被挂到耳后,指腹些许的粗粝延过下颚,带来温暖与战栗。Bette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停好车,随即解开安全带全心投入到亲吻中。
开始她的吻如狂风暴雨,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但慢慢的,在那双手的温柔碰触下,她放缓了速度。她开始享受草莓味唇膏在舌尖逐渐绽开的甜美。如果不是Tina推她说要上楼了,她几乎都要沉溺进去了。
紧拽住Tina的手,她随她上了楼。
6
Tina家住西洛杉矶西木大街的公寓里,红砖外表昭示它的古老与便宜。开门之际Bette忽而有些踌躇,直到这时她才想起Eric,想起自己与Tina间不道德的关系。天知道她是多厌恶出轨与劈腿,但现在……Bette竟生了些愤恨,不知道是对这件事,还是对自己。她决定先行斩断这混乱的关系:“我想起还有些事没做,我得先回去。”
“这么突然?”
“是啊,我也没想到。但画廊……”
“是Eric吧?”
“什么?”
“你是想到了Eric吧?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分手了。”
Bette几乎呆滞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Tina,Tina正笑着,带有几分得意,也带有几分歉意:“我早就应该和你说了。但是因为你太美了,所以我忘了。”她伸出手去抚摸Bette的脸,被Bette一把握住:“你不怕吗?”
“怕什么?”Tina的反问倒让Bette踌躇了。一直以来她都视自己取向理所当然,尽管当初Kelly Freemont几乎伤透了她的心,但她依旧毫无畏惧。但是Tina呢?她还年轻,她还有着无数可能。
“舆论。”
“舆论?”
“是啊!你的父母会说异性婚姻才是真的。严重的话,他们会唾弃你,会赶你出家门。”或许感到这话说的太过分了,Bette赶紧补救道:“当然也有好的父母,他们会送上祝福。Alice的妈妈就是这样。所以……”
“Bette!”
“我不希望……”
“Bette!”
“你……啊?”
“听我说,我不在乎这个。”
“什么?”
“我不在乎我妈妈和我妹妹怎么看,我他妈的甚至也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至于我父亲,从他出轨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也是为什么我中午会去找Eric和他说分手的原因。”
“他……接受了吗?”
“嗯?”
“我是说,如果他立刻就接受了,那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没多少损失。但我知道,他损失可大了。”
“你是想把我送回去吗?”
“不,当然不。”Bette紧紧抱住她,抱到她连手臂都抬不起。“我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那我得说,他接受了,虽然心不甘情不愿。”Tina笑着,“但我说的分手理由他只能接受。”
“你说了什么?”
“我说移情别恋了。”
7
Tina直到午饭时才想起Eric这么一人,她惊讶之余不免开始审视自己。她这才发现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她对Eric这段感情都未免有些敷衍。就像现在,她心心念念想着一会去买菜晚上做给Bette吃,却想不起之前哪次自己也怀抱有同样的心情对待Eric。她也极少去Eric工作的地方,更讨厌他来接自己下班。除了一起出门、过夜,她基本不坐Eric的车。偶尔独自一人长夜漫漫,她想的也是租碟来看,而不是去找他。
“我是怎么和他度过这半年时光的?”Tina忍不住问自己,声音在狭小车内惊起阵阵回响。她忽然意识到被她唾弃的东西其实早就深刻体内。温柔、乖巧、与人为善,母亲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伴随贤妻良母、幸福家庭的字眼如同魔音反复在耳边环绕,Tina几乎要尖叫起来。她逼自己拿出纸条,强迫自己读那句“下午4点后”,渐渐的,她平息下来。她做下决定。
“这种决定是挺困难的。”Tina边撅着屁股开烤箱边说道,Bette一直打量房子的目光也收回,落在她丰满翘臀上,“尤其是他开心地向我走来看上去像收到巨大惊喜的时候,我几乎就要心软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我还是要说,幸亏你没真的心软。”Bette一本正经的口气让Tina几乎要笑起来。她朝她抛了个媚眼,又低头切菜。她娴熟姿态让Bette感到美,像是第一次看到《日出·印象》6时那种明丽的,点亮整双眼睛整个空间的美。她不由靠在沙发上,双腿横陈,慵懒着望向Tina,竟没觉察出这有几分暨越。Tina任由她打量着,只在切菜间隙抬首一笑,神色温和而满足。Bette一时有些错觉,待反应过来后,只好轻咳几声,掩饰尴尬。
“我怕你不吃高碳水食物,所以做得都比较清淡。”端菜上桌,Tina轻声解释道。直到买菜时她才想起自己从未和Bette一起吃过饭,只好凭借身材猜测她是不吃高碳水的。
“谢谢。”Bette端过盘子,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Tina指尖,很淡,但足以让Tina脸红。Bette好笑地放下东西一把拉过她,Tina惊呼的围裙只来得及蹦出一字,就被Bette紧紧拥入怀中。Tina几乎能感受到油印到她身上的样子,只是落下的吻让她意乱情迷,提醒念头只飘过一秒,随即就替换成《冬》7的第三乐章。
Bette小心吻着她,仿佛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她草莓味的唇,她嘴角甜蜜的笑意,她不经意睁开时满是星星的双眼。Bette早已忘记二人才刚认识,忘记其实彼此除了姓名职业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还是任由自己沉溺下去,直到喘不过气了她才趴在Tina肩头,任她温和地抚平自己乱发。
“待会,你要换件衣服了。”Tina轻轻说着,带着几丝笑。
8
Tina给她挑了件酒红色丝质衬衣,面料在夕阳下发出淡淡亚光色,Bette也趁机进了她卧室,看到张大小合适的床,极大的衣柜和一摞书。但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床头那张画,是Edward Hopper8“Rooms By The Sea”9的复制品。她清楚记得客厅也同样挂了Edward Hopper的另一幅作品,名为“Nighthawks”10。她不由问道:“你喜欢Edward Hopper?”
“是喜欢他这两幅。我喜欢它们散发出来的悠淡的宁静感,它们让我平静。”Tina说着,把门带上。Bette边换衣服边四处寻找Tina的照片,结果发现无论客厅也好还是房间也好,Tina竟没有摆放过哪怕一张照片。她开始好奇起来,这是因为已经和Eric分手所以收起了所有照片,还是她根本就没放照片?尽管逻辑上来说应该是前者,但Bette却觉得更像是后者。她对这种笃定的猜想感到好笑,也才想起两人认识还不到24小时。
“但这些并不重要。”她对自己说着,闻嗅衬衣袖口的青草香。她发现Tina很喜欢天然的蔬果香,就是昨晚,在那些纷繁杂乱的香气中她都能闻到一点点清新的,还带有年轻气味的青草香。她也想起因为Eric引发的偏见,对此Bette只能撇撇嘴,再对一百多年前的作家简奥斯丁致以崇高的敬意。
等她出来时,Tina已经摆好了餐具。水果色拉、鲜奶炖菜都在散发悠悠香气,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哥拉奇,大概是怕Bette吃不饱的缘故。冰块在一边直冒白烟,醒酒器里红宝石般璀璨波光昭示着酒早已醒好。Tina换了条翠绿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上去温婉又明丽。Bette近乎羞涩地走出来,手上搭着那件不计后果结果染油的衣服。Tina接过去扔进脏衣篓里。她动作实在太自然,过了好一会两人才发现哪里不对,脸都红到了耳朵根。Tina肤色更白,也就红的更明显,好一会她才解释道:“我是长姐。”
“我是妹妹。”
两人说着,都噗嗤一笑。
“我以前常在这附近转。”
“诶?这里离你画廊挺远的。”
“是啊,但是这里有很多潜在的艺术家。你看过那些小巷喷绘吗?我之前在这里遇到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她很擅长喷绘人体,但不是写实风的,我是说,不是Edward Hopper这种,更有点Pablo Picasso11的拼贴感。”说到艺术,Bette眼睛就闪闪发光。她的语气热烈而真挚,用词更是显示出她读书的深广。Tina认真听着,对她每一个句点都给予真切回应。等到话题终了,时针早就过了十。
“对不起,我说了这么多让你都没有说话的时候。”
“不,我很喜欢。我喜欢你说那些你挖掘过的艺术家,那让我觉得艺术并不遥远。”
“艺术本就不遥远,只要有一颗善于欣赏的心和一双善于发掘的眼睛。”
“还要有充沛的热情。”
“还有不要听信人云亦云。”
“是的。如果当初有你在,我想van Gogh12一定不会死后才出名。”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下次我们吃饭时,我讲给你听。”
“那就,下次见了。”
“嗯……我想……”
“什么?”
“不如下次,就是明天吧。”
“好啊!”
9
Kit在凌晨1点招待了满脸兴奋的妹妹,得知她从西洛杉矶折回画廊取车再到自己这来时,Kit惊的脸都变形了,尽管知道这是姐姐担心,但这让Bette好心情大打折扣。只是Kit显然顾不上那么多,直直盯着妹妹,想从她脸上找些什么。Bette压着脾气坐着,脸上冷淡如冰。她忽然有些后悔来找Kit了,然而偌大的洛杉矶,除了刚分手的Alice,她能找来分享快乐的又只有姐姐了。
拿来两罐可乐,Kit终于开口了:“我想我应该说恭喜,但是妹妹,我也不得不说,我担心你。”Bette拉开拉环,等着姐姐的下一步。
“我见过你每一任女朋友,除了Alice,她们都回归了异性恋的怀抱。而你说的这位姑娘……”“她叫Tina。”“……Tina,昨天才刚和她男朋友分手。这话我说的你可能不爱听,但是Bette,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一次伤害。你和绝大部分人不同,你对爱情总是全身投入。我不是说这不好,但是Bette,这也让你容易受到伤害,而且伤的远比一般人来的深。”
Bette没有说话。因为这也是她所担心的,完美约会的兴奋劲过后,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怀疑。她想将这归咎于当年Kelly留下的伤害,但Bette知道,情况远不止如此。自打母亲不告而别后,她总有这样的怀疑。而这份怀疑,在Kit几次将毒品藏在自己娃娃里以后,就成了深深的疑惧。似乎除了父亲,每个人都在抛弃她。
面对沉默不语的妹妹Kit心里叹口气。她多希望妹妹能幸福成长,但她知道,对于她们姐妹而言这都是奢望。Melvin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但绝不是一个成功的父亲。他专制粗暴的家长风格,不断出轨的风流韵事,对一夫一妻制的漠视与挑战,都让自己从小生长在水生火热之中。更不幸的是,Bette几乎完全承袭了他的脾气,变得让人极不讨喜。
但Kit还是爱她的。这爱既来之血缘,也来自骄傲。她知道Bette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怎样的排挤。与自己纯黑的肤色不同,Bette黑白相间的皮肤让她在两个族群中都极不讨喜。无论哪种肤色都将她视为敌人,校园被霸凌者永远有她的名字。对此,Bette没有采用自己那样近乎消极的逃避,而是用优秀的成绩直接给他们打击。除此之外,她也嫉妒她,嫉妒她的成就,也嫉妒她的生活,她最嫉妒的,还是Melvin基于对Bette母亲的歉疚而给予Bette源源不断的爱。同样是母亲被劈腿,自己却宛如父亲的眼中刺,肉中钉。
Kit想着,忽而有些愤愤。她知道不应该,但又忍不住。她只能紧紧握住可乐罐,逼迫自己平息这愤愤之情。
“我知道了。”Bette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有些红,“我会好好考虑的。”她站起来,俯身给姐姐拥抱:“昨天的事,对不起。”
“没事。要不今晚留下来睡吧?”
“不了,”Bette笑笑,竟有些羞涩,“我还要回去换衣服。”
“那……祝你好运。”
“你也是。要乖乖的哦。”
Kit笑笑,没有回答。
10
Tina带着春色与幻想从阳光中醒来,“Rooms By The Sea”折射出一片静谧,她看着,竟吃吃笑起来。
“我在芝加哥看过这幅画真迹。它真是太迷人了。个人与世界之间有道隐秘模糊的界限,不同的人在单独应对世界时的宁静与孤独看到的界限不同,但它就落在那里,谁也夺不走,谁也逃不脱。”Bette话言犹在耳,Tina没有说的是正因为这她才买了它。
“可我现在不孤独了呢。”Tina笑着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想了想,又带了一条宝蓝色长裙,这才出了门。锁门时恰巧大风吹过,嘭一声,将屋角那古旧且不和谐的红木秘书桌震到弹起,又咚一声落地。
她到公司时正好赶上隔壁刚开完会,Flora Lee睁着那双蓝灰色风流眼睛看着Tina满脸春风走进自己办公室,想了想,也跟了过来。Tina刚冲好咖啡,看到她不由一笑:“目标订好了?”
“嗯,费尽唇舌才说服制作方和老板降低预期目标。看他们那表情,好像我不想赚钱一样。”
“没办法。预期和现实总是有落差的。老板肯定也懂这个道理。”
“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什么?”
“你怎么能做到帮所有人都说好话的?你知道公司里不少人说你虚伪吗?”
“大概听说过。但我没有必要去纠正他们的看法呀。反正只要报表和钱包好看就行了。”Tina笑着,仿佛这话并不冒犯。Flora倒也习惯了,共事两年,她早就知道Tina永远有张温和的微笑脸,这让她在谁那里都能收获好感。
看着沉思不肯走的Flora,Tina不禁有些好奇:“怎么?还有事吗?”
“噢。早上的时候我听说,你和Eric分手了。”
“对呀。我提的。”
“为什么?他床上功夫不好吗?”Flora一边笑着一边飞快关上门,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话题,Tina正要回答不是,Flora已经叹气在先:“你知道这些年你没和我一样落入‘荡妇’行列靠的就是Eric和你的情侣关系吗?”
“我知道。”
“那你还和他分手?”
“Flora,从最开始我就不觉得你是那种靠和男人或女人上床来得到订单的人。”
“我当然不是。”
“而我,也不是需要男人来证明我‘清白’的人。尽管我必须承认Eric和我交往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减免了这种烦恼。但是……”
“但是什么?”
Tina忽然语塞惹来Flora追问,她犹豫了下才答道:“但是我不爱他了呀。”
“所以你是移情别恋了?”Flora惊呼未落,送花人就敲响了门。Tina接过那束由蓝玫瑰和绣球花组成的美丽花束,取出卡片:“晚上我来接你下班。B.P”Tina笑得几乎嘴都合不拢了,转身看到呆着没动的Flora,忽然调皮起来:“对啊,我移情别恋了。”
11
Catherine Opie用探索目光观察着Bette,尽管她用着听惯的公事口吻叙述这几天的销量,可能的收益等等,但Catherine还是从她无法隐藏的笑容里看出了甜蜜。
仔细想想,她们认识也有一段年头了,几乎从Bette刚来洛杉矶开始两人就有了接触——在同志圈里——Catherine几乎是眼瞧着Bette从艺术中心助理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也听着她身边人来来回回,最后几乎全都反目成仇。不知什么时候起圈内开始有了“Bette从不尊重人”的传闻,但出色的外表、可观的收入还是让无数女人前仆后继,然后相继折戟。
“因为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和花旗银行的新兴艺术奖,现在您的作品可以说炙手可热了。今早我还收到了法国著名收藏家Manfredi的电话说想看看,所以,我已经将宣传手册发过去了。”
“这次展出布置的也很美。Lisa上午还和我说你的展出真是无与伦比。你知道,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可不是容易的事。”
“是您女朋友过誉了。”Bette谦虚地笑着,又和Catherine谈了一下展出之后的打算,这才让助理送客。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Lisa竟当着Catherine的面说花已经送到了,Bette脸瞬间就黑了下来。Catherine心里有数,面上却装作没有听到,悠悠离开。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客人面前说我的私事。”
“我很抱歉,老板。我以为你很想听到这个消息。”
“我很想。但不是现在。Lisa,我必须提醒你,你最近很多行为都有些过分了。如果说你想换份工作,我会很乐意帮你写推荐信的。”说完这话,Bette丝毫不顾Lisa倒吸凉气将手指向门口,Lisa只好委屈出门。
关上门,Bette取出小卷磁带放进电话,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刚点击播放,就听到Tina温柔的声音:“很晚了,你到家了吗?我希望你能回我一个电话告诉我你平安到家。”
下一条。
“宝……Bette,已经3点了,你还没到家吗?还是你在洗澡?我很担心你。无论多晚都请你打给我好吗?”
下一条。
“女儿你去哪里了?不要总在外面玩,要注意身体。新闻上说你这次的展览很有品位,你让我非常骄傲。”
下一条。
“Bette,3点20了。你不要吓我,你到家了吗?”
下一条。
“Bette,我是Kit,到家以后请打我电话报个平安。”
下一条。
“Bette你到底去哪里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下一条。
“(哭泣)Bette你平安到家了吗?Bette。”
……
Bette靠在椅背上听完几乎所有留言。Tina声音从关心到着急到哭泣,每一点细微的转换都像飞石击打在Bette厚重防备上,一点点的,凿出丝丝裂痕。Bette不是没有连夜从女朋友或暧昧对象那里回过家,她们也曾殷殷叮嘱自己回个电话,但只有Tina会这样近乎执着地留言只为求她报一个平安。仿佛她不是什么成年人,而是什么心肝宝贝那样。
“T……”Bette长长舒口气,抹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12
Tina一上车就和Bette热切拥抱在一起。两人脸紧紧贴着,像是许久未见一般,就连换挡杆挡在中间也毫不在乎。待到二人分开,Bette早已红了脸。Tina知道她想什么,想调笑两句,话没出口,自己倒也红了脸。
Bette艰难地撇过脸去,尽力不让暧昧气氛继续发酵。事实上昨晚听到Tina哭泣的留言后她立刻就回了电话。原本只是想报个平安,却不知怎的逐渐擦枪走火,等到说出那句不经大脑的“我想抚摸你的‘珍珠’时”,对面就只剩让人心跳的喘息声。
Bette紧紧抓住方向盘,想驱散掉那些挥之不去的呻吟,但现在人在身边,手在腿上,每一丝香气,每一点温度,都让呻吟更近,更撩人。她现在就想把人带回家,看她躺在床上,看到那双眼眸里染上情欲的颜色。
Bette咽了口口水。Tina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腿。两人进度之快也出她的意料,但是这是Bette,是只需要一眼,就能点燃她心底全部热情的人。对这些热情到来的原因她无从知晓,但她知晓追随内心的悸动,交付内心所有的热情。她柔柔开口了:“Bette。”
“嗯?”
“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德累斯顿。13”Bette响亮答道,Tina看着,忍不住笑起来:“佛蒙特街那家吗?”
“对。”
“那家很难订啊。”
“我请人小小帮了个忙。”Bette得意之余又有些犹豫,最终没能说出是Alice帮的忙,也就自然省略了电话里Alice的尖叫和打算穷追不舍的决心,“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夏多布里昂牛排14的。”
“确实挺好吃的。老式酒15也很不错,我确实很喜欢那里。”Tina话音还没落车就猛然停下了。Bette转过脸,脸涨得通红:“你去吃过了?”Tina被她问得一时间竟无法回答。两人停在路边面面相觑,好一会,Tina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弱的像是做错事一样的声音:“几个月前Eric……”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Bette狂躁地答道。她惊讶于自己的愚蠢——Eric在吃上的品味可比艺术好的多——也诧异于自己的怒火,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生气,因为几个月前她根本都不认识Tina。可是她就是生气,哪怕毫无道理,她也忍不住生气。
Bette紧紧捏着方向盘,愤怒的侧脸如同雕塑。Tina小心翼翼看着,深悔自己说错了话。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幸福,幸福于Bette孩子气的独占欲,也幸福她以和自己交往为骄傲。在过往岁月里,她没能从任何人身上感到这样浓烈的爱欲与依恋。
“Bette。”
“嗯?”
“要不我们回去吃饭吧。我来做饭。”Tina小小掩去了想去Bette家的欲望,尽量把话说得自然些,“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去下超市补充些食材。”
“既然要去超市……”Bette深深望向她,让语言掩饰之下的欲望无从闪躲,“那不如干脆去我家吧。”
13
就像在Tina家那样,在自己家,Bette也是斜倚沙发上看着她随着自己的韵律在厨房里舞蹈。切丝、油煎,Tina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间或着,她会抬头看Bette,脸上立刻就绽放出让灯都黯淡下去的笑容。她回以一笑,看着自己睡衣在Tina身上散发出恬淡味道,心里想的却是之前共逛超市的画面。Tina几乎拿起了每一样蔬果生鲜问她吃不吃,她笑着点头或摇头,目光更多停留在Tina套在黑长裙外的白衬衣上,心底涌现歉意。Tina为这次约会做了充分准备,自己却因为莫名妒意临时更改。她很想致歉,于是到家后,她又订了束花。
现在,花还没来,不过晚饭也还没好。Tina说她想做香煎鸡胸肉,配上迷迭香和西蓝花,再做些罗宋汤,最后再配上蔬菜色拉。她说的神采飞扬,Bette听着也兴高采烈。她从没学会下厨,以致于厨房长久以来都是摆设。除了偶尔做些速食食品,它便没了用武之地。Bette依稀记得上一次使用还是几个月前自己重感冒,Kit来家里照顾了几天,下了会厨。
那再上一次呢?Bette想着,思绪渐渐跑远。她仿佛灵魂脱了壳,慢慢悠悠地飞进芝加哥,飞进外表气派的三层楼内。她看见一个混血小女孩正在沙发上看书,很厚,外壳硬硬的,内里是美国最常用的白纸,衬的黑字和图画都在那反光。帕丁顿熊娃娃在她身边,憨厚着陪她一同看书。楼梯偶尔传来吉他声,还有处在变声期的女声。她在唱歌,Bette听了会,认得那是Dusty Springfield16的I Only Want to Be with You。那是首欢快的歌,唱的人也很欢快。
与歌声一道传来的还有切菜声与水沸声。Bette几乎不敢抬头,不敢望向进门就看到的金发女子。但她似乎看到了Bette,眼睛温柔明亮,她说:“去帮妈妈开下收音机好吗?”混血小女孩应了声,飞快跑向对面拧开机器,呲呲几声后,开始播放Harry Nilsson的Everybody’s Talkin’。妈妈显然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的,展露出笑容。
Bette痛苦地闭上眼睛。直到门铃声响,她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她接过花束,慎重摆放到餐桌上。Tina正好端盘过来,看着花,她扬起脸吻了吻Bette。
14
“我一直在想……”
“什么?”
“你手艺为什么会这么好?”
倚在门框上,Bette抿嘴看Tina洗碗。看她熟悉的样子,真不像才24岁。她认知里大部分这样的女人都已去做人妇,或者,即为人妇。
“我和你说过,我是长姐。而且,我想我口音也告诉你,我是南方人。”
“没错。”
“所以从小我就要帮我妈做事。自然而然的,我也就学会了做饭。”
“那看来,做妹妹还是好处不小。”Bette笑着,看Tina解去围裙又在那洗手。见她找不到擦手布,Bette便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那这就要问我妹妹了。不过,我刚说的只是我学会做饭的开头。”Tina说着,眼睛里满是调皮,Bette知道她在引诱自己去猜,不禁莞尔。Tina走过来抱住她脖子,她也抱住Tina,两人静静偎在一起。好一会,Bette才说道:“和我说说你家吧。”
“我来自奥斯丁。我爸爸曾是那儿的市长。所以我从小受到的都是精英教育,我父母一直期待我能上常青藤学校。”
“和我有点像。我爸也很希望我能上常青藤学校。”
“可我没做到,但你做到了呀。”
“那并不重要。常青藤学校里也有只会读书的傻子呢。我曾经见过一个读美国文学的,居然连《天使望故乡》的作者都不知道。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史蒂芬金。”Bette愤愤说道,几乎让Tina笑出来,“这就和一个读美术的告诉我他喜欢印象派有什么区别?”
“你似乎很讨厌印象派?”
“不,我喜欢,但它真的太肤浅了。如果画家都像它一样只记录浮光掠影的瞬间,那摄影不就好了?要知道,照相机发明出来之前,肖像画可是非常重要的。但照相普遍之后,艺术画派开始有了不同。而印象派,根本就是在肖像画上裹足不前。”
“就像是电影还在重复播放火车进站?”
“对。艺术不应该仅仅是纪实的,不仅绘画,包括文学、电影、雕塑,或者其它任何一门艺术都一样。它应该是奇瑰的,有想象的,或者对现实有反思的。现在前两者太多,而后者太少。为什么我们总要看宗教绘画,看美化艺术。看一个人如何被镜头和灯光做成人工美,看耶稣千年不变的十字架?呃……你不信教吧?”
“我不信。自从最笃信基督教的人都出轨以后,我对宗教就再也没了半分好感。”
“你是说……”
“是,我说我爸爸。”
15
Tina时常都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和人去说这件事。这倒不是因为事情有多屈辱,事实上每一个知道她父亲出轨的人态度都很“端正”。他们不是指责父亲的错,就是同情母亲的恨,更有甚者非常佩服母亲,佩服她能在八十年代就坚决离婚然后独自带大孩子们,说她是坚强独立的女性。
“然而,实际情况是,她一边抱怨着父亲,一边对我和Laura说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好点的男人。她教我们下厨,洗衣,打扫房间,品味音乐与艺术,希望我们上个州立大学,这一切,为的就是找个好男人。”倚在Bette怀里,Tina软软说道。
“她没有选择再婚吗?还是说没有再恋爱?”
“我父亲求和几次,都被她拒绝了,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但后来父亲再婚了,她又怨他不念旧情,不体谅自己独自养大两个孩子的难处,只晓得追逐新的女人。我记得读高中的时候有个男人经常来我家,但后来也没了踪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妈妈的追求者。”
“后来我考上了德州大学奥斯丁分校的商业学院,学费是我父亲出的。母亲甚至因此怨恨于我,Laura也说我是个叛徒。我渐渐开始不回家,和同学在外嬉闹……”说到这里,Tina声音明显小了下去,Bette紧紧抱住她:“没事,没事。”她的抚慰给了Tina勇气,但她没敢抬头:“然后我堕胎了……两次。”
Bette手一下顿住了,Tina心也一下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起来,尽管早已想到可能是这样的结果,但她还是想孤注一掷,坦诚自己过往。Tina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可能只是因为心底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反复说“你爱着她,你不能欺骗她。你不能重复过去的错误”……
一秒钟,十秒钟,一分钟……Bette始终没动,Tina渐渐开始沮丧。她想站起来,却双脚无力。她想大笑,却先流泪。那种混乱在她此生中从未有过,甜蜜的爱悔恨的痛痛苦的冰搅成一池苦水浸泡她整个心。
也许那颗眼泪惊醒了Bette,她低下头,看着闭目流泪的Tina,轻轻吻上她额头:“对不起,我刚走神了。因为我也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嗯?”
“在我确认取向之前,也和男人交往过。除了没有堕胎,该做的事,我一分不落。”抚去Tina的眼泪,她轻声说着,“鲜少有人能够立刻知晓自己。你还年轻……”说到“年轻”她心里忽然一紧,像有什么梦魇忽然到来,话都无法接续。反而Tina站起来扶住她衣领:“也许我还年轻,但是Bette,我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一定不能错过的。”说完,她深深吻了下去。
16
给睡熟的Tina盖上被子,Bette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客厅只留了盏夜灯,昏昏暗暗,照的Georgia O’Keeffe的Red Canna也昏暗起来。她还记得Alice第一次看到它时惊呼那是“小猫”,那小小的冲击性的幽默让Bette一笑,随即又沉默了。她始终觉得隐绰不安在身边环绕,即便刚经历过一场性爱,这不安也未能挥之不去。
她想这是因为Tina的故事,但又觉得不完全。随处可见的怨侣,诱惑引发的冲动出轨,这剧本实在太熟悉,熟悉到不用闭眼都能想起母亲怒气冲冲抓住菜刀的脸,一脸痛苦跪地忏悔的父亲。她没和Tina说的是有天起床发现妈妈不见了,她到处找都没找到,等父亲回来了,才知道妈妈走了,带着她所有的东西。
Bette迄今不知道当初母亲有没有提出离婚,这问题仿佛地雷,一旦触及,父亲就会板下脸。
但Kit全然不在乎。Bette记得年轻的姐姐用过各种口气去刺激父亲,冷笑的、尖锐的、讽刺的,等到有天父亲在自己娃娃里发现白粉甩了姐姐一脸后,姐姐就消失了。很久以后,久到自己考到大学了,她才回来,带着几岁的儿子。她说他叫David,她说自己养不起他来求父亲帮忙。
“还有什么?”Bette换了支烟来问自己,又觉得记忆模模糊糊。Kit缺失的那几年她似乎一直在努力,努力迎合父亲的期待,努力考上常青藤大学。她去拿通知书那天,正好是Kit回家的日子。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就连通知书都没能挽回喜庆。等到父亲想起这么件事时已经过了好几天,Bette也收拾好了行李带着一脸无所谓奔赴纽黑文。她不想再听到Kit怒吼“你出轨了无数次”,也不想听父亲激动之下的耳光扇在姐姐脸上。
Bette长呼一口气。她很久都没去回忆往昔了,洛杉矶很大,她也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回忆过往。她总以为这会过去,可是Tina……她望了眼客房,被子不知何时从Tina身上滑落,露出光洁背来,让她想起无数宗教画像。她走过去,想为她盖上被子,但盖上前她还是忍不住,亲吻了光洁的背。
可是Tina……Bette心里重复了句,给自己倒杯红酒。她以前不是没谈过恋爱,但没有谁,尤其没有一个见面时还是直人的女人能用三天就占据她的身和心。Tina用她从未见过的坦率之姿闯进她生活,带着绝不隐瞒的决心告知她一切过往。
听到她说堕胎时Bette心狠狠痛了一下,不是为这件事,而是为Tina可能遭受过的痛苦。得克萨斯州是出名的保守州,她曾听闻说那里有人要堕胎,然而不得不到230英里以外的新墨西哥州去买药最终惨死异地的故事。她不知道Tina是不是也遭受过同样的遭遇,她希望没有,因为仅仅只是用想的,她就觉得痛苦。尽管早就在艺术品上经历过司汤达综合症17,但在人身上,她还是第一回感受到。
T……Bette摇晃酒杯,用读《草叶集》般的心情念着这个单字。如果不是门铃响动,她几乎就想拿出《草叶集》,翻出“我听见美国在歌唱”去朗读,去抒发。
然而她只能先去开门,然后看到Alice带着得意笑容站在那里和她打招呼:“嗨。”
17
“红酒还是依云?”边往厨房走Bette边打定主意不和Alice聊任何有关Tina的事。她知道,以她的大嘴巴和不饶人个性,不出3天,整个洛杉矶姬圈都会知道她和Tina的事,而Tina也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出柜。想到这,Bette一阵酸楚,她问自己:“她真的愿意出柜吗?还是说,在发现现实比想的更残酷后,她会以同样干脆的态度回归原本世界?”
“依云,我今天开车呢。”Alice靠在沙发上,像是自己家一样,“不过我记得之前我买了很多复合果汁,你就喝完了?”Bette听得不知如何回答,她既不想说谎,又不想说今天超市买了太多东西所以把那些都丢了。深知她的Alice几乎立刻就知道了答案:“你都丢了。”她只好面无表情地说道:“太甜了。”
“我买的时候你倒没那么多意见。”
“因为你喜欢喝啊。”
“我是看你老没时间吃饭又不会做饭所以特地买给你省得你饿死的好吗?”
“你说我不会做饭,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比你会多做一个也是会。你除了速食食品,就只会半成品烹调了,就这你还能把牛排煎焦了。”
“你弄个蔬菜羹还能弄得半生不熟呢。”
两人伶牙俐齿,相互攻击,因为分手造成的那点子生分很快就因为熟悉的斗嘴烟消云散。仔细回想一下,二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她们是怎么觉得对方适合发展成情侣的呢?明明做朋友更加合适。
接过Bette拿来的水,早就口干舌燥的Alice拧开就灌,缓过气来,她才神秘一笑:“是个金发呢。”
“什……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关门的时候我扫到了眼。你对金发还真是孜孜不倦。”
“少往自己脸上贴近了,那只是凑巧而已。”
“我可没看出哪里凑巧了。我、Lisa,还有里面那位你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代谁的新~对~象~可都是金发呢。你要说你对金发没有特别的执着我是不会相信的。”面对Alice的挑衅Bette决定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啊哈!生硬的转移。我不是和你留言了?说忙完了采访就会来你家问你新对象的事。怎么?还没听?”
“哦,是没听。”
“我猜也是。说吧,今天‘激战’了几次?我猜,从餐厅开始你就按捺不住了吧。”
“……你对别人的‘激情’可真是激情满满。最近洛杉矶又有什么新闻要劳动Alice‘大记者’啊?”
“啧。避而不谈呢。最近听说西好莱坞那块有个‘后起之秀’,我就去了。你别说,真的干净又帅气。如果她一直留在这里,假以时日,必然会取代你成为新‘名人’。”
“我并不是什么名人。”
“这话你说了可不算。怎样?餐厅的饭好吃吗?我好不容易才帮你订到的呢。”
“呃……我们没去。”
“啧啧啧,这么急色的吗?”
“不是!”
“那是?”Alice灼灼眼神只得到一阵沉默,Bette忽然想起之前和Alice去吃饭时也是遇到一样的情况,但自己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放在心上。在想想今天,整件事忽然变得非常可笑起来。她想着,并没注意Tina已经打开门一脸呵欠地站在那:“有客来了吗?”Alice看着她,一脸疑惑:“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对,在画廊。”
18
其实Bette关门的时候Tina就已经醒了,只是她不知道Bette是否愿意她出去,她的感觉告诉她至少现在Bette并不想她们的事广而告之,而Alice不经掩饰的嗓门也暴露了她和Bette曾有一段情的事实。那一刻,Tina只觉内心醋意翻涌,但她很快就调整心情,穿上衣服,假装才睡醒的样子拧开门。
“噢,对。画廊里。”Alice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沉思。她依稀记得在场女士没几个单身,而单身的,也没有一个是同志。难道……她想着,记者知觉告诉她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发生了,但无论那是什么,Bette笑着向Tina伸手拉她入怀一记深吻的娴熟动作都让那变得不值一提。更让Alice惊讶的是Tina身上那套旧睡衣,那是Bette最喜欢的睡衣,她曾经也想穿结果被Bette用一套更贵的全新睡衣给打发了。
“虽然我知道你们见过面了,但我还是要郑重介绍下。Alice Pieszecki,我的朋友;Tina Kennard,我的……”Bette短暂停顿让Tina自然而然接下去:“女朋友。”面对这宣言一般的结论Alice只能尴尬“哇哦”一声,跟着继续在回忆世界里徜徉思索这忽如其来的女友来自何方。Bette也没管她,倒是看着Tina一脸正经:“我有点饿了。”
“我去弄吃的。柳橙汁加番茄西芹色拉好吗?Alice要不要也来一点?”
“啊。好的,谢谢。”随口答着,Alice觉得自己越来越靠近答案,Tina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道:“Eric。”
“对,就是Eric。诶,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我和他已经分手了。”Tina说完,独自走进厨房,留下Bette独自面对下巴着地的朋友。而难得看到Alice吃瘪的Bette也乐得手持酒杯安静看戏。
好半天,Alice才回过魂来:“她说真的?”
“她说真的。”
“天啊!这简直就是女同界的荣耀。你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我说我并没做什么,你信吗?”
“噢,我信的。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倒有点替你担心了。”Alice望向Tina,她正熟练剥皮去筋,一看就知道是做惯了家务的人。Bette假装没听到,只问她西好莱坞最新“名人”是怎么回事。Alice也不意外,也跟着换了话题:“她叫Shane McCutcheon,才17岁。从德州来的。”
“还这么年轻吗?”
“是啊。不过据说‘活’特别好,我去的时候好几个女人都在找她。”
“做那行的?”
“是啊。据她自己所说她是从寄养家庭跑出来的,身无分文,没有办法。我跟着去她住的地方看了看,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七八个人挤在一套房里,乌烟瘴气的。但她眼睛很明亮,看上去和那里根本不配。我和她说,要是她愿意,可以在我那住几天,我给她找新的地方。”不出意外的结局,Bette对此只能耸耸肩,接过Tina端来的食物提醒老朋友:“Alice,小心点。”
“放心吧,我对自己眼光有信心。哇,真好吃。Tina你手艺可真好,难怪Bette你晚上没去饭点。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去的。”Alice说着,动作可不慢,Tina笑说句“谢谢”就要进去换衣服准备回家,Bette早已一把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今晚住下来吧。明早我送你回去。”她耳语道,“睡我房间。”
19
坐在会议室里,Flora好整以暇看着Tina穿着浅灰长裙匆匆走进办公室拿本子又急急赶过来,心里不无讶异。认识Tina两年了,还是头回见她快要迟到的样子。而且她那身灰色长裙……Flora想着,没注意素来妖娆的上司Harold严肃了几秒又放开蹙眉:“你还有什么事吗?”
“噢,没有。”
“好。‘Call Love’那个项目,你还要跟紧些。你知道,现在年轻一辈的经纪人,就属你和Kennard小姐最被看好。”Harold说着,Flora心领神会道了声谢,把位置腾了出来,Tina正好进来,两人对视一眼算是打招呼。关了门,Harold微微一笑:“还是第一次见你迟到啊。”Tina涨红了脸,赶紧道歉,随后开始汇报自己手上项目。
“‘Shape Of World’已经和编剧谈拢,现在在和想象娱乐公司洽谈项目。对方很有兴趣,但对预算有很高要求,这点上我会继续跟进,争取拿出双方合适的方案。”
“‘Inferno’和哥伦比亚公司已经谈妥了,今年内会制作上映。后天双方就会签订协议。”
“Curb娱乐公司介入了‘Just Write’18抢拍,如果80万美元拿不下剧本的话我决定放弃。”
“嗯?为什么?”
“这剧本创意不错,但是成品还没出来。等到后期找到制作公司修改剧本到拍摄,至少明年才能出成品,这样就会错过当前浪漫爱情喜剧市场。您知道,现在观众对爱情喜剧的喜爱度正在下降。等到明年,这很可能会是赔本作品。”Tina谨慎说着,小心打量上司脸色。尽管大部分时候Harold都放权自治,但碰到他认为好的剧本要求必须拿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Tina现在还记得刚入行时他非要自己拿下‘Bad Boys’19时的样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这部电影确实取得了巨大成功。
思索良久,Harold终于点点头:“好吧。我承认你是对的。Curb自己就能制作电影,他们来做,确实不需要等到明年。这个项目也不用80万竞争了,直接放弃吧。现在放弃了一个项目,成功了一个项目,在谈一个项目,按照你的性格,应该还有一个备选项目吧?”
“是,‘Niagara, Niagara’20,只是……这个项目我想转交给Flora,如果她愿意的话。”
“嗯?你确定?她可是你最直接的竞争对手。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得不转交的理由?”Harold推了推眼镜,“是因为女朋友吗?”Tina几乎要尖叫起来:“是……不,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些东西很容易发现。作为过来人友情提醒你,在这行,不要穿不是特别合身的旧衣服出门,他们眼睛可比你犀利得多了。”挥挥手,Harold示意汇报可以结束了,但Tina要开门时他又叫住:“还有,我希望你转交的原因是因为热恋,而不是因为要搬去同居。”
“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会觉得那是一场灾难。菜,还是要细品才能出滋味啊。”他叹声气,也不知道想到什么。Tina只好点点头,心里却没当一回事——除了以后要注意衣着之外。
20
“同居?”Kit饭还没吃,倒先吃了惊。沙发上的Bette脚不自觉扭动着,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羞涩。Kit心里默默叹口气。
姐妹同在洛杉矶五六年,对妹妹的爱情史Kit几乎了若指掌。她知道所有Bette那些几乎没有间断也没有持续多久的前女友们,也知道她偶尔会和助手享受一夜情。但无论她们谁,都没能让Bette被激情俘虏,冲动说出住一起的话。而激情,是Bette性格里最为重要的部分。那是父亲给予她的财产,是Kit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的部分,否则David从何而来?叹口气,Kit用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平板口气说道:“你和一个认识2天的人亲吻了,第三天的做了爱,第四天你就想和她同居?”Bette感受到了冒犯,噌一下站起来,声音老大老大:“是。”Kit赶紧安抚道:“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在想……”“想什么?”“你的房子,哪里还有地方再容纳第二个人的东西。”
Bette听的顿时泄了气。她必须承认姐姐是对的,房子从买回来起,所有的添购几乎都是Kit在忙前忙后,而所有空地,摆的都是她自己的东西。唯一能给第二人的,可能只有双人床的另一半。Kit看她不再炸毛,小心问道:“其实……”
“什么?”
“Kennard小姐到底哪里吸引你呢?”
“你是想质疑我吗?”
“不,我只是好奇。我了解你Bette,如果不是特别出色的人,是得不到你青睐的。但我也好奇,我从没见过她,所以我好奇她到底能出色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你冲口而出要同居的话。”Kit的问题没能得到回复,反而让Bette陷入沉思。其实不止Kit,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解,但话就那么出口了,自然而然,又全无后悔。也许,从她在自己臂弯里醒来,从她对着自己微笑,从她手臂搭在自己身上开始就有了冲动,想要守在一起的冲动。
“……我不知道。我是说,她确实很出色,但不是那种出色……当然她还很年轻,日后也大有可为……”Bette试着找出答案,“但不是这些让我开口的。”Kit轻轻握住她手,鼓励她往下说,“这一切都很突然,Kit。就在早上我送她上班的时候忽然就冒出来了,其实,本来今早我应该送她回家换洗而不是送她去上班。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们都醒了,虽然我们都知道原计划,但我们谁也没去做。最终是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化妆品,坐着我的车去上班了。喔,对,早饭是她做的,水果沙拉、拿铁和煎蛋。”Bette说着,没注意脸上傻乎乎的笑容。但Kit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楚了答案:“她让你觉得安心。”
“对!就是安心。”Bette脱口而出,露出难题得到解答的欣喜。Kit拍拍她手:“走吧。”
“去哪?”
“去你家看看到底能腾出多少地方来给Tina。不过妹妹,我建议你最好还是让Tina自己来计划计划,因为,这以后是你俩的家。”Kit语重心长地说着,但Bette摇了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
21
Tina把上午事当笑话讲给Bette听时两人正在德累斯顿。原本二人只是约了一起晚饭然后共度良宵,却不知怎的最终还是选在这,当然,Alice又出了不少力。Tina口才良好,几个跌宕起伏处都让她说的绘声绘色惊险万分,Bette听的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直到说到Harold的忠告,她才微微挑起眉:“所以,你上司是个基?”
“确切说,曾经是个基。”
“曾经?”
“他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了。其实他如果不说,大家对他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平常穿戴也太妖娆了。”
“噢~曾~”长长的拖音显示出Bette的不屑,Tina一脸不明所以,Bette看在眼里便解释道:“在同志的世界里,这是一种背叛。”
“这么严重的吗?”
“是啊!很多人,应该说,非常多人,先在同性恋的世界里委屈巴巴,牺牲色相请求帮助,等利益到手,立刻把人抛到一边投向异性恋阵营,享受特权,丝毫不管原来那人伤的有多深,会不会自杀。”
Bette口气平淡,眼里却冒着泪光。Tina轻轻握住她手,三四天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Bette的过去:“她是谁?”
“她?”
“那个伤害到你的贱人,是谁?”也许是“贱人”一词打动了Bette心肠,答案也便脱口而出:“Kelly,Kelly Wentworth,我曾经的大学室友。”
Tina手握地更紧了。同情、酸楚、嫉妒,一万种情绪在她内心发酵,最终搅成一缸过期的醋。她当然知道这不应该,因为这至少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但她就是忍不住,可能因为Bette对Alice和Lisa太云淡风轻,所以显得这个Kelly格外“重要”。她只能说着“都过去了,没事了”之类无意义的话,然后挪过去抱住她,仿佛这样才能证明Bette是自己的。
Bette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混着本身想起与自身香水的味道,被往事勾起的难过从奔腾翻涌到渐渐平息,反而“她属于我”的想法像是石块逐渐从浪潮中升起。如果不是侍应生询问,她几乎就想赖在这里赖到地老天荒。
坐直那一刻两人都露出了笑容,只是一个不好意思一个情绪复杂,但无论哪种,两人手都紧紧拉着,直到上车才分开。
“现在,先去我家拿东西?”Tina问着,Bette点点头,憋足劲不说家里已经收拾了一番就等她搬进来。
“我要给她惊喜。”Bette边想边发动车子,没发现自己已经笑了出来。
22
看到Tina收拾衣服和化妆品的速度Bette就知道她也是个惯常出差的人,这让她对“惊喜”更加有了信心——直到Tina从床下拖出一箱子书为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好一会,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怎么这么多书?”Tina显然不解她为何如此大惊失色,但还是好声好气地答道:“工作需要。”说着,她挑了最近几期的Cinefantastique,The Hollywood Reporter和Soap Opera Digest21,又从书架上拿下Robert McKee的Story22——书签表明她已经读了一部分——塞进包内。Bette铁着脸抢拿过所有包,在电梯口等Tina。她后悔没听Kit说的等Tina来一起规划,结果现在……她愤愤锤了下墙。
被抢了包的Tina一脸莫名,眼里更是小小涌现出委屈,沉默不语锁好门,她犹豫了下才走向电梯。Bette已经等了好一会,她一心沉浸在懊丧里,没想过要回头,所以也就没见着Tina从委屈到平静的模样。不过等俩人都进电梯后,她紧紧牵住了Tina,仿佛怕她跑了一般,Tina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平与委屈也就在这“紧紧”中逐渐驱散。虽然她依旧不明白Bette为何变脸,但她想总能知道原因的,自己只是需要点时间让Bette习惯信任她,就像自己也要花点时间去习惯两人生活一样。她不知道Bette提出同居是不是一时冲动,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答应是有着冲动在内——自从两次堕胎后,她就再也没有冲动地干过任何事了。这很难说是好是坏,虽然没有再付出过什么巨大代价,但与之同时生活里也没有了激情瞬间。虽然一样在恋爱,在做爱,但那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按部就班。曾经一度Tina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为人尚可工作不错的老公,生个孩子,看住他不要出轨,扎根在洛杉矶,再也不用回去奥斯丁。甚至于偶尔打回家的电话她也是这么和母亲说的,母亲对此则保持沉默。
但是Bette拯救了她。用一种不同于传统的,甚至可以说悖逆的情感,用对艺术的激情还有她熟悉的、精英式的蔑视拯救了她近乎干涸的情感和激情。在看到Bette的瞬间,Tina感受到了消失已久的羞怯——是那种真正的羞怯而不是为了降低别人敌意而故意展示出来的羞怯——和渴望。她不知道自己渴望些什么,直到Bette用手指小小地撩拨她时,她才感受到了渴望的目标:占有她。
想到占有,Tina便忍不住把手放在正在开车的那双腿上。它们坚韧、有力,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它们只在一个时候会放松,那就是床上,在自己的抚摸下。Tina记得所有的瞬间,羞涩的、激情的、渴望的、高潮的,她无师自通地占有了她——从身到心;她也早早就缴械投降——从心到身。
“Tee……”
“什么事?宝贝。”
“如果你手再不挪开,我们就要出车祸了。”
Bette倾尽全力才没有呻吟出来,Tina这也才发现手放到了哪里,她嗖地缩回手,脸也蹭的红起来。两人都忘掉了刚才小小的委屈,心里想的只有床。直到停好车,Bette才想起还有“惊喜”等在家。
捞过包,Bette希望Tina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欲里。但Tina只一眼就发现了屋内变化,她湿着眼眶扑进Bette怀里,话都说不利索:“你真是太好太体贴了。”Bette抚着她背,内心长长松口气。
23
可惜再好再体贴,空间终究还是不够。光是书,两人加一起就有几百本,远超过当年Bette书架所能承受的极限。Tina便想着把二人书对一对,然后卖掉重复的部分。只是拿着本子对了一个礼拜,两人重复的书也不过十几本。这也难怪,Tina的书大部分都和电影、商业油管,Bette的书却偏向艺术评论。Tina敏锐地注意到Bette似乎不喜欢美国印刷公司作品,因为她书架上有不惜花大价钱从欧洲买来的“Roots of romanticism”和“L’art de l’âge moderne”23,还有其它一些她听过但没读过的书。
“嘿!”加班归来的Bette照例带了一束花。Tina从书里抬起头,迎面给她亲吻:“进展顺利吗?”
“很顺利。Catherine的作品已经交付完了,钱也按预先说好的分了帐。下一次展出设计图也画好了,这次的木匠很不错,只用听,就完全理解了我意思。”Bette笑着插好花转身问道:“家里呢?你有什么想法吗?”Tina丢下书端出早已准备好的晚饭,听问,才说道:“可能要做‘大改动’。”
“喔?”
“我算来算去,都觉得一楼客房要改成工作间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Tina说着,一样样算给Bette听,“先是书,我们就没办法都放在现有书架上。”
“我同意。”
“然后衣柜也要重新定制。因为如果直接增加的话会破坏掉你的精心布置,整个房间会变得非常不好看。但这样一来……”
“怎么?”
“这样一来旧衣柜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Tina说着,多少有些沮丧。她很喜欢那个衣柜,它不仅用料精致,和Bette摆放的雕塑也构成了一副艺术品。那座雕塑小,但是栩栩如生,它姿势像是求饶,眼神里却满是渴望,而它渴望的对象,正是Bette那庄严、肃穆的衣柜。这说上去有些可笑,但Tina能从雕塑里读出一些东西,读出Bette近乎焦虑的渴望。Bette说过那是有次看“AIDA”24时买的,不是什么名品,但她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是AIDA,因为它不仅压抑、纠结与渴望,也坚强。如果可以,Tina真的想保留住衣柜,但她真的没有办法,这挫败让她几乎要哭出来。Bette赶紧坐过去揽住她:“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联系Kit,也许她会要这个衣柜。”
“但你的雕塑……”Tina嗫嚅着,Bette终于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搂的更紧了,Tina妆容几乎全都糊到了她裙子上。然而她全没注意,只是紧紧搂着她,不断说“没关系,没关系”,眼泪也落了下来。她知道这感动从何而来,自从Kit偷用她玩具熊藏毒之后,她对很多事都失去了信心,尤其是尊重与保护。但今天,在Tina身上,她又感受到了。她紧紧抱住她,直到Tina不哭了,她才低头轻声说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换别的。”
24
看到Alice拖着疲乏身躯进来,酒保Mary立刻递上冰啤酒。她感激接过去,沁凉立刻平息了搬家带来的疲累。
“好在不是自己搬家。”她想着,忆起Bette舍不得Tina搬一点点种东西的样子就忍不住生气。在她们交往的那六周里虽然Bette也态度绅士,可是像这样当成宝的姿态还真未见过。若不是过去三周常常过去骚扰,Alice真要以为Tina就像看过的绝大多数那的南方女人那样柔弱单调。
但她不是。尽管Alice很不想说,但无论精致妆容、清晰谈吐都能显示出Tina不凡之处。认识越久,那股愤愤不平就越少,虽然嫉妒依旧,但Alice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更适合Bette。至少,在平息Bette无故怒气那面,Alice就自叹弗如。
“好几个礼拜没见你了。”Mary笑着,火红头发在灯光下闪耀,“最近都忙着和你出色的女朋友‘约会’吗?”
“女朋友?”
“噢,我指Bette Porter。你不是在‘GirlFriend’25上称她为洛杉矶最出色的女人吗?”
“她的确是。不过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她有了新女友。”
“很抱歉听到这个。”Mary说着,口气毫无诚意,倒让Alice仔细看了看她。二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Mary擦完杯子,又拿了支冰啤酒:“你今天似乎很累。”
“噢。是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去帮‘出色女人’的女朋友搬家去了。”Alice招牌地屈了屈手指,然后用Mary听惯的招牌的夸张语气:“我几乎以为我搬了座图书馆。天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书与杂志。难怪Bette家要扩充书架。”
“喔?你似乎很了解Bette家。”Alice发誓她听出了嫉妒的语气,这让Alice无处平复的嫉妒好受多了。虽然在Bette那里她只是个大嘴巴的讲义气好朋友,但在Mary身上Alice还是感受到了被珍视的幸福——尽管这幸福有些莫名。
喝完第二支酒,Alice跳下座位:“你什么时候下班?”Mary扬了扬手表:“1点后。”
“我到时候来接你。”Alice说着,开开心心走出去。
25
插好最后一本书,Bette拍了拍手,用孩子气的语调宣告:“收工。”Tina正端着宵夜出来,听到这话不由笑了。
这次搬家比预计快很多,从确定扩容书架、衣橱开始,到改造客房结束,Bette以超越工作的兴奋投入进来,从设计到定稿一共才花了2个中午。她这种果断的气质简直令Tina着迷——它既不像一般男人那样独断专行,也不像很多男人那样甩手掌柜——她无意贬低男人,但在家庭设计的参与度上男人确实远远低于女人,而且他们还把原因归于女人的捉摸不定和爱挑剔上。这点上,Eric倒是有着良好诠释。当初在要不要接受母亲赠送的那张秘书桌问题上两人争执良久,Tina一点也不想收,但Eric认为那是母亲的心意,必须收下。
比起果断,Bette的执行力更是让人称赞。Tina还记得前天晚上走进家门时木匠正在拼装新衣柜,而书架,早在下午就拼凑完毕了。不过Tina不知道的是,为了能够让她尽早搬进来,Bette额外给了一笔费用算作“加急费”。Alice和Shane帮了她们不少忙,她们帮着把旧书架搬进客房,又帮着把旧衣柜搬去了Kit家。Kit为此特地准备了一餐晚饭招待大家,既是谢谢妹妹的慷慨馈赠,也是感谢Alice与Shane的友情搬运。席间四人不可避免地谈到了Tina,只有过一面之缘的Kit对她赞不绝口,Alice态度颇为怪异,而Shane选择决口不谈。Bette很高兴姐姐的肯定,但她更好奇Shane——Alice口中的“明日之星”——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头发之下那双明亮的眼睛,Bette很喜欢那双眼,她能从里面看出风霜,但更能透过风霜看到更深处的纯净。几乎刚见面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未成年女孩,所以完全可以想象Alice说出她现在靠卖淫养活自己时Bette的震惊。Shane倒是很淡定,只解释自己从寄养家庭逃出来,没有其它办法养活自己。
晚上Bette原原本本把这事说给了Tina听,Tina对此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只是跳下床去放了一首Emerson, Lake & Palmer的C’est La Vie。听着歌的Bette靠在Tina肩头,由她把玩自己长发,心里想着要如何帮助Shane。
只是两天过去了,家也搬好了,Bette还是没能找出合适的方法。尽管一面之缘,Bette却能感觉到Shane有着高傲的自尊,她也说不上这感觉从何而来,更有趣的是,她难得地想尊重这种高傲。
“在想什么呢?”Tina把玩着Bette的头发。此刻红酒杯摆在茶几上,Bette躺在她腿上,音响里播放着Satie的Gymnopédie No.126,夜安静地让人沉醉。Bette转身埋头在她身里,声音闷闷的:“我在想Shane。”
“怎么了?”
“我想帮她谋求一个正当的求生方法,但我想不出来要怎么帮她。”Bette说着,口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Tina只听过一次这样的语气,就是Bette要求Kit收下衣柜时。Tina一眼就看出Kit小小的家并不需要那个衣柜,但她还是答应了,只在Bette看不见的地方,她悠悠叹口气,Tina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满是负罪。
“不要这样。”趁Bette去洗手间的时候Kit低声对Tina说道,“这是我自愿做的,你不要内疚或者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
“没什么但是,这是我的选择。对于你,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我希望你能让Bette幸福。”Kit小声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洗手间,Tina不懂她在担心什么,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甩甩头,Tina把短暂走神抛在脑后:“也许,我们可以送她去学门手艺。”
26
Mary是个完美的情人。这个完美概念是床上火热,床下绅士。她会用绵着的吻让Alice自己脱去衣服,也会温柔地拾起它们放到椅子上,这让Alice深为满足——因为这像极了Bette。
Bette……想这个词Alice就有点难受。这不是因为爱或什么,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爱。她当然爱过Bette,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爱逐渐由恋人的浓烈转为友人的欣赏。但这并不影响心中小小的缺憾。这缺憾就像是什么神秘隧道,联系起让她为之出柜的那人。她们都让她痴迷过,也都将她弃若敝屣。
Alice呻吟一声,带着愉悦,也带着痛苦。Mary从她腿间抬起头,神色不无担忧:“弄疼你了?”Alice对此的回答仅是按下她头,追求继续的欢愉。
她叫什么来着?Alice试着从多巴胺刺激的大脑里拎出那个名字,Dana Fairbanks?“不不。”理智在大脑深处说着,“她是你要去采访的年轻网球手,想起来了吗?明天下午,乡村网球俱乐部。”“我记起来了。”她模模糊糊说着,字母破碎地散在空气中。Mary停住动作,眉宇间写着不满,Alice全没注意,心里飘过另一个名字。
Tayo。她满意地记起。那是个第一个让她疯狂的女人。Tayo的口头禅就是“床上火热,床下……”。后面那个词可以随意变换,只看她心情而言。她拿贝斯的样子很酷,只要往台上一站,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Bette也是。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吸引,Tayo是年轻人常见的颓废,Bette则是深谷傲松般的挺拔与倔傲。但无论哪种,她们都能撩拨到Alice内心深处那根激烈的弦。
她的持续走神终于迎来了Mary的不满,她爬到床头质问她去哪了,Alice扭过头,眼神迷迷糊糊,显然魂还在记忆里。 Mary愤愤了,她爬起来,手肘不小心碰倒相框,扶起来,是Alice与一个男人热吻的照片。她几乎立刻就懂了,声音也不像工作时那么稳重:“你是双性恋?”Alice也明白了,甩掉“两位前任”大声回答:“是,我是双性恋。”
“肮脏。”Mary甩下句套上衣服就走,正要开门,Shane摇摇晃晃地进来了,脸上还带着一堆不同的口红印。冷笑声,Mary重重甩上门。Shane看看颤动的门又看看气的发抖的Alice,直觉说声:“对不起。”Alice摇摇头,做了个洗脸动作:“早点睡吧。”
Shane点点头,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我今天碰到几个人约我和她们合住,明天我就搬出去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Alice听着,推推她:“别傻了。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玩呢。”
27
与“明日之星”的称号相比,Dana脸上还是涉世未深的纯真。Alice注意到她喝果汁时会舔嘴唇,孩子气的动作让Alice的“同志雷达”拼命运转,速度仿佛假独眼穆迪的窥视镜。她几乎不费吹灰就知道眼前这个网球手是个深柜,这让Alice诡异的自尊心得到了一种满足。只是无论她如何把话题往女同志群体上靠,Dana始终不松嘴,直到Alice恭维她深受广大女性喜爱时才露出一点点腼腆但满足的微笑,这让Alice立刻就喜欢上了她。临别时Alice试探着邀请她一起去酒吧,Dana答应了。Alice欣喜若狂地打电话约了Shane,跟着就去了画廊,Bette正在那为展出做最后的准备。
这是一场以“压迫与呐喊”为主题的街头涂鸦摄影展。长久以来,Bette对这样的议题有着别样着迷。偶然一次纽约出差看到让她心颤的作品后她就下定决心要做这样一次展出,但作品收集花费了她近一年的时间。很多作品都找不到创作者,偶尔有些找的到的,又拒绝了出现在镜头中。
“我不能留下名字,警察会抓我进局子。”几乎每一个被找到的人都这么对她说。他们大部分是黑人或者南美人,少数是穷白人,但无论什么人种,都没有女人。注意到这点的Bette既愤怒又悲哀,她询问原因,发现绝大部分都认为涂鸦这种自由狂放的创作方式不适合女人。他们认为她们缺乏力量和控制,无法在大面积墙上做出精准的操作。更重要的是,她们应该信守规矩,而不是参与进这种危险的随时会被抓走的活动中。
“我们要保护她们。”每个人都这么说,Bette沉默着找来拍摄者,尽量想1:1地复原这些作品放在展览中。
现在她做到了,除了少数几幅过大的作品无法复原成原比例大小的照片,其它作品都如她所想挂在了特意贴成黑砖模样的墙壁上。她一幅幅看着,感受各种颜色在图里汇聚成无声的呐喊。Alice悄悄溜过来与她并肩站着共同欣赏,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那份呐喊,倒是感受到了不小的压迫。这情绪让她难受极了,便开口道:“今晚去酒吧玩吧?带上Tina。”
“今晚?”
“对啊!今晚。你不要总想着窝在家里和Tina二人世界,很闷的好不好?你既然带她来到了‘同志世界’,总要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定定关系,省得以后其他什么人来招惹她或者勾引你。再说你明天开始新展出,她明天也要恢复正常工作,不趁现在都不忙的时候去玩,难道等忙得要命的时候才去嘛?还有……”Alice滔滔不绝让Bette听得头痛,她果断制止了“还有”之后的内容,答应今晚酒吧见。Alice心里偷笑着,脸上一本正经告辞而去。
28
Bette未曾告知直接宣布的态度让Tina有些恼火,素来温柔的脸也挂上了寒霜。Bette还没发现,笑呵呵地说了些当日趣事,例如助手和木匠眉来眼去的被Alice发现了,想到Lisa不会再纠缠过去,Bette长长松口气。
Tina“”一声把饭甩桌上,菜汁随她动作在空中滑翔一番,Bette吓一跳之后才发现女朋友情绪不对,她有心安抚,却不知症状在哪,只好说道:“今天工作不开心吗?”
“不,今天我在一个剧本洽谈会上拿到最优先位置。”Tina硬邦邦地说着,叉子猛然往下一插,南瓜湿漉漉从汤汁里捞起,迅速进了那张“生闷气”的嘴中。Bette盯着那张唇,良久,才问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你不尊重我。”
“这从何说起?”
“我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只希望靠着你好好休息下,但你都不问我就答应去酒吧玩。”Tina还想说的更严重些,例如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去见Bette家人朋友以外那些同志,但Bette专注的脸和低沉的声都让她闭了嘴:“我以为,你是以我为傲的。”
“我确实……”
“不,你没有确实。如果你确实以我为傲,你就不会生气我要带你去酒吧的事。我知道对你来说公开出柜还不是很好的时候,所以我想在那里骄傲地对她们宣称我有你了,至少在这个社群里,我希望能登载上你的名字,让你享受同性社群里的平等和骄傲。”Bette慢慢说着,眼角有了泪光。她还没向Tina提过父亲的事,当初出柜时父亲的嫌恶和后来的装没有都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在各方面她都以父亲为傲也甘当父亲的骄傲,唯独取向这事像是科罗拉多大峡谷一样横亘在父女中间,无以平复——除非她找个男人嫁了。
Tina立刻坐过去抱着她,抱得紧紧的。“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说一声,亲吻一下Bette额头。开始Bette还小小挣扎了下,但Tina的温暖拥抱和真诚道歉很快软化了她。她犹豫了下,靠到Tina肩上,苹果香味混合着食物香味很快裹住了她,Bette心也安了下来。听到Tina问“我们约了几点到酒吧”时她竟然没有半点意外,只轻声答道:“8点半。Alice会请第一轮酒。她叫了Shane,还有一个本地网球手,我不记得名字了。”
“请未成年喝酒,真是太乱来了。”Tina摇摇头,再拍拍她背:“先吃饭吧?吃了饭我们换了衣服一道过去。”
“嗯。”
29
说是8点半,结果都9点多了俩人都未出现。Alice挪开Shane的西瓜汁,给了她一杯血腥玛丽。Dana很有些拘谨地望着Alice,她明天还有训练,可不希望被酒破坏了。Alice坏笑一下,将长得像极血腥玛丽的西瓜汁递过去。这下可难住了Dana,她既不想丢了新朋友,也不想破坏训练,正左右为难着,终于喝上酒的Shane出口相助:“那是西瓜汁。”Alice戏弄人的乐趣顿时落了空:“你怎么知道这是果汁?”
“噢,你刚端的时候我闻到了味道。”Shane说着,又望向门口。这幅望眼欲穿的样子惹得Alice大笑:“别看了,她们今晚就是不来,我也不会惊讶的。”
“为什么?”
“噢,你还不知道。Bette对性有别样的依赖。”Alice挤挤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Dana脸顿时红了,Shane反倒点点头,若有所思。
正如Alice所猜,这俩此刻正在床上缠绵,只是她不知道,任由施为的人是Bette而不是Tina,否则她一定会冲过来尖叫一番,然后逼问Bette怎么就躺到了床上去。Alice之前试了很多次,结局都以自己在下而告终。
“你在想什么?”看着一直俯看自己的Tina,Bette忍不住问。Tina动作没停,眼中则是看着情欲从深处冒出到达Bette眼孔,然后四处发散到全身。她汗汨汨流着,裹挟着神秘香气在这六月天里肆意流淌,美的让人心惊,又让人陶醉。而这样一个美人,是处在一个屋檐下,和自己共进晚餐、共赴云雨的人,是自己完全属于,也完全属于自己的人。
“我在想,”Tina俯下身去,趁着余韵未散在Bette耳边低语,“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她声音软软轻轻,却足以穿透高潮的云雾抵达内心。Bette没怎么用力就将她抱个满怀,抱得紧紧的,完全忘却了答应了Alice的事。所幸Tina还记得,温存够以后她们换上“导火索”——原本只是准备出门却引来激情的红背心绿长裙——出门而去,总算赶在Dana离开前到了酒吧。
“噢噢噢!我还以为今晚看不到你们了。”Alice别有深意地说着,Bette取来两杯金汤力——没忘了把账记到了Alice卡上——“怎么会?”Tina笑着,紧紧贴住她。
这是她第一次来女同酒吧,除了遍地都是女性之外,她没看出和普通酒吧有什么不同,除了很多人对Bette有明显的觊觎外。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同时也让她无比骄傲。如果说刚才在家享受到的是爱的骄傲,那现在她享受的是击败众多情敌的骄傲,而那些不舒服,只是“战斗”里的一些小插曲罢了。她想着,忍不住挺挺胸,幼稚,但是可爱。Bette被她逗笑了,索性放下酒杯拉进舞池跳起舞来。三人本还在原地看着,不知谁过来和Shane说了两句话,Shane也跟着下去,最后Alice和Dana也下去了。五个人伴随着Dusty Springfield 的“I Only Want To Be With You”翩翩起舞。
“你知道吗?”Bette边跳边低语道,“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歌手。”
30
当天她们玩到了快12点才相继回家。略长一岁的Tina始终温柔照顾着Dana,但也没错过和Bette的每一支舞。Alice想尽办法想玩龙舌兰游戏,但最终因为Bette的反对作罢。Shane左瞧右瞧,那杯血腥玛丽未能入肚就被Bette强行换成了果汁:“等你成年了,我请你喝十杯。”Alice对此只能遗憾道:“你真是个暴君。”
“那我可真荣幸。”Bette笑着,拉住Tina的手,丝毫没注意每个角落的窃窃私语和打探神情。几乎整个酒吧都在好奇Tina是谁,她们交谈着、猜测着,声浪随着巨大的拉拉网一路朝外,最终在第二天得到了反馈:Tina Kennard,一个一个月以前还在和男人恋爱现在却已经和Bette同居的年轻女人。Alice的夸夸而谈为消息提供了不少猛料,只是她自己还不知晓。正如Tina不知道她已被出柜,只诧异工作难度为什么突然大了起来。
“Friedman先生,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好了!”
“确切说,我们曾经谈好了。但你要知道kennard小姐,只要没有签协议,我随时都可以反悔。”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且冷漠,这让Tina尤为诧异,毕竟在这之前Friedman都是那种绅士、优雅、虔诚的模样,和现在这副冷漠样子几乎判若两人。只是她还不死心:“我能询问下原因吗?” Friedman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冷道:“我的信仰让我不看好这部剧。”说罢,他挂了电话,留下Tina一头雾水:“信仰?”她重新翻开剧本大纲,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但无论哪里她都没能找到和犹太教信仰相违背的地方。最终她只能合上剧本,愤愤骂了声“fuck”。
“Tina,Harold找你。”Flora敲了敲门,Tina赶紧起身,看到同事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了?”Flora摇摇头:“等你回来再说吧。”Tina更是不解,只能扭着脸边看她边大步向上司办公室奔去。刚进门,就看到Harold少见的严肃脸:“你的取向已经暴露了。”
“什么?怎么会!?”
“这就要问你了。今早我接到了好几个客户电话要求换人对接,我觉得奇怪,问了句,他们都说不会和同志发生业务往来。”Harold揉揉眉心,“我原以为你会更小心些,现在看来,上次你并没有听懂我的潜台词。”
“什么?我,我压根就没和人通过这件事。”
“这不重要Tina,重要的是你被人发现了而且板上钉钉了。来洛杉矶这么久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城市看似比其它城市都自由,其实它比其它城市更保守。其中最保守的,就是宗教。”
Tina没有说话。她无法反驳这点,洛杉矶是个社群分割非常严重的城市,宗教、才华、钱,几乎每一样都在分割着人群,这也是为什么会催生阿尔法公司的原因,他们帮着不同的“社群”去推销另一个“社群”的产品,从中赚取差价。其中推销最多的就是少数人群的想法或剧本,在签约成功前,他们往往也要求少数群体不要暴露出取向。
“你不是Robert Mapplethorpe27,不要轻易指望会有Samuel Wagstaff28出现替你们的想法买单。”几乎所有人都向艺术家们这样说道。就连Tina自己也向不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她曾经一度奉其为真理,可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那我怎么办?”Tina少见地惴惴了,倒让Harold推了推眼镜。他想了会,提出建议:“减少和你女朋友共同外出,然后找个男人和你到高级餐厅共进晚餐,我不介意这次由公司买单。”
“什么?”Tina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Harold却摆摆手:“只要让客户们相信你不是女同性恋就行了。”他俯下身,声音轻轻的,“而我,就是这么做的。”
31
连续几天,Tina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无法遵循Harold的建议,也无法否认建议带来的影响。这种左右为难带来不小压力,就连做爱她也不再专心。完全不懂原因的Bette只好抱着她,希望能用这抚去Tina无法掩饰的不安。她这待如珍宝的态度既让Tina感动,也加剧了她的不安。再连着几天质问自己怎么能如此对待Bette后,Tina敲响了Kit家门。
很显然,她来的不是时候。虽然还是早上,空气中却散发着她曾经很熟的大麻味,Kit扭扭捏捏的步伐也显示她尚在云端还未落地。Tina没来由地想到黑妈妈29,对于Bette来说,Kit不正是她一边喜爱又一边嫌弃的黑妈妈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阳光瞬间洒了进来,逼得Kit眯了眯眼。她点支烟,语带嗨过之后的疲惫与不满:“所以,怎么了?”
“我想请问一些事。”
“你想问什么事?”
“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装作异性恋才能在正常社会中发展下去?”Tina鼓足了勇气,倒让Kit有些讶异。她久久地看着,忽然笑了:“你不会以为我和我妹妹一样吧?”
“什么?难道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看法从哪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从头到脚都是异性恋,在这点上,我和我那个顽固的父亲是一样的。”Kit大笑着要去倒酒,走到厨房又回头:“你要喝一杯吗?”
“什么?啊?不。时间太早了。”
“确实太早了,这才八点呐。不过喝一杯吧。”Kit塞酒的时候略有不稳,红色液体洒在桌上对折的练习纸上,显露一排还未成型的字迹:“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Tina认得那是圣经,还未开口,Kit已经一把抢过纸放进抽屉,声音也不若刚才那般淡定:“喝一杯吧,然后说说你的烦恼。”
Tina老老实实将最近的事和Harold建议说了出来。逐渐步下云端的Kit看得出她很烦恼,而这烦恼是她认识Tina以后第一次看到的。本着对妹妹的爱她认真思考了下,最后给出建议:“也许,你该去问Alice。你认得Alice吧?”
“认识的。”
“她是我认得的那些同志里出柜最早的,而且她无论做什么工作都开诚布公自己的取向,我想这点上她应该能帮助你。”Kit说着,自嘲一笑,“而我,能给你的建议只能是不要去听你那个上司的,Bette最恨背叛与装模作样的人了。就某种程度来说,她还是挺以自己是位女同性恋自豪的。”
“为什么呢?”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虽然我是她姐姐,但这些年我教会她的除了不要走上歧途以外,就只有对Dusty Springfield的爱了。”Kit苦笑着,蓦然想起小时候妹妹像跟屁虫一样跟着自己去看乐队练习,她总坐在高处,小腿摇啊摇的,口中含着一根棒棒糖。姐妹俩那时感情那么好,可是现在……她长长叹口气。Tina拍拍她腿,温和地鼓舞她。Kit感激地笑了笑,说道:“去吧,去问Alice吧。她一定能给你一个很好的答案。”
(永远的未完待续……)
注释
1 拉克美:Lakmé,法国作曲家德利伯1883年作品。第三季中Bette与Alice欣赏(&fuck)段落为选段《花之二重唱》。
全剧英文字幕可在B站查询:av11722612
2 Catherine Opie:1964- 。美国女同性恋摄影家,伴侣为Lisa Boone(艺术家与园艺设计师),现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终身摄影教授。92-96年期间以同性恋社群为主要摄影对象拍摄一系列作品,这些作品也在第一季Tina讲述出柜过程的短暂画面中展示过。
3 《词与物》: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作品,对对自文艺复兴以来直至20世纪的整个西方文化和知识史都作了细致入微的、富有创见和深度的梳理和剖析。《燃烧女子的肖像》关于缪斯的阐述也参考了此书。
具体可见B站:BV1M7411w7nc
4 原诗为惠特曼的《A Woman Waits for Me》。此句原为“I am for you, and you are for me”,有些译本翻译为“你们是我的,我也是你们的”;也有译本译为“我来就为了你们,你们也是为了我”。出于需要我选择了单数。
5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年8月6日—1987年2月22日),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那个多张不同色彩不同角度的玛丽莲梦露。
6 《日出·印象》:法国印象派画家克劳德·莫奈1872年作品。
7 《冬》:意大利作曲家维瓦尔第作品《四季》中最后一曲,每个季节都佐以14行诗。个人喜欢卡拉扬指挥的穆特小提琴版。
具体可见B站:BV1fx411K7vw
8 Edward Hopper:爱德华·霍普(1882年7月22日-1967年5月15日)。美国绘画大师,以描绘寂寥的美国当代生活风景闻名,被评论家称为垃圾桶画派。
9 Rooms By The Sea:通译为《海边的房间》
10 Nighthawks:通译为《夜游者》
关于霍普的作品B站也有相关解读,可见:BV1hE411P7f8
11 Pablo Picasso:即巴勃罗·毕加索。三毛曾经心心念念想嫁的西班牙艺术家。
12 van Gogh:即梵高。他生前仅卖出过一幅画作,倒是死后声名鹊起。
13 德累斯顿:The Dresden。位于洛杉矶1760 N Vermont Ave街上。1954年以后为家族经营,是好莱坞的标志性地标。除了在酒吧提供鸡尾酒和现场娱乐表演外,它们还在正式饭厅提供经典美食和饮品,而且提供复古风格的老式用餐体验。
14 夏多布里昂牛排:即chateaubriand。维基给的说法是:由大里脊肉里脊制成的菜,中间烤成两小块肉,煮熟后丢弃。
15 老式酒:Dresden’s Old Fashioned。The Dresden著名饮料。
16 Dusty Springfield:第二季Bette和木匠开场那里唱《Just little loving》的那位英国女歌手,又是一位被毒品耽误的女歌手。
17 司汤达综合症:由于频繁欣赏艺术珍品使心理过于激动导致的头脑纷乱,心脏剧烈颤动的症状。看过第一季的都知道。
18 Just Write:中译为《赢得美人归》,挺俗气的一部喜剧电影,不过有Holland Taylor出演。
19 Bad Boys:绝地战警。威尔史密斯主演的喜剧动作片。
20 Niagara, Niagara:尼亚加拉,尼亚加拉。一个关于年轻人的爱情,毒品,越野旅行和图雷特综合症的悲剧浪漫故事,获得1997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仅以VHS形式发行。
21 三本均为美国杂志,分别是《电影院》《好莱坞报道》和《肥皂剧文摘》。《电影院》以剧评为主,现已停刊。《好莱坞报道》以明星报道与访谈为主,之前就对Jennifer和Laurel进行了双人采访,每年还会搞演员、导演、编剧的圆桌会谈。《肥皂剧文摘》主要以肥皂剧的剧情摘要,演员访谈为主。
22 即罗伯特·麦基的《故事》,本书首版于1997年。
23 二者分别为【英】以赛亚·伯林所著《浪漫主义的根源》和【法】让马力·舍费尔所著《现代艺术》。前者为60年代BBC演讲合集,后者首版于1992年。
24 即威尔第所著歌剧《阿依达》。埃塞俄比亚与埃及交战失败后,埃塞俄比亚公主阿依达被俘成为埃及战将拉达梅斯的女仆,埃及公主阿姆涅丽斯深爱拉达梅斯要与之结婚,拉达梅斯却爱着阿依达,还偷偷放她与国王逃走。但埃及公主发现了这事,判处拉达梅斯活埋,同样深爱拉达梅斯的阿依达选择留下,事先来到墓穴与拉达梅斯共赴死亡。宝塚之后也有改编做音乐剧《王家に捧ぐ歌》。
25 GirlFriend:美国著名女同性恋杂志,已停刊。
26 即萨蒂《裸体舞》。
27 Robert Mapplethorpe,美国艺术家、摄影家,同性恋,因为艾滋病卒于1989年。
28 Samuel Wagstaff,美国收藏家,Robert Mapplethorpe与Patti Smith的赞助人,同性恋,Robert Mapplethorpe最后的恋人,因为艾滋病卒于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