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爱情

刚做完的画稿正沿着网线突突突地向漫画家爬去,濑奈纯——一个已经连续工作了16小时的漫画助手——正在考虑先吃饭还是先睡觉。快递员就毫无预警地把邀请函塞到他手里。

“东京阪急酒店,札幌大学平成20界聚会。”邀请函字样简单粗暴,一看就知道是大空佑飞的手笔。濑奈下意识看了眼日历,才发觉毕业已经五年了。大空顺利成为了财阀继承人,而他,依旧是一个与人合租的东京人。

“我带了外卖,你吃了再睡吧。”房门再度被推开,这次是他的室友,做声优的春野寿美礼。濑奈纯应声,把邀请函随手一放,拿过乌冬面。俩人就着一张矮几随吃随聊,最后把碗一放,各自去睡了。

“这就是我一天的日常。”同学会上他随口说道,不知谁带头鼓起掌。这都是札幌大学老习惯了,他举起酒杯四处敬敬,坐了下来。

“抱歉我来晚了。”随着声音到来的是彩乃加奈美。她还和几年前一样穿着杏黄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大红围巾,不知道谁笑“还是那么接地气”,众人轰然大笑起来。她笑眯眯的也不生气,濑奈夹着菜,眼睛却一直向她瞟去。同桌梦辉发现了,一拍脑袋:“彩乃,坐过来。”

“诶?为什么?”有人不依了,梦辉翻个白眼:“濑奈和彩乃大学时期一直演情侣,你们忘啦?”

“对哦对哦。”老同学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也不问二人是否有了恋人,就急哄哄推到一起。

濑奈有心反驳,却架不住人多势众。彩乃只一笑,自然而然坐到他身边:“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濑奈有些慌张,手一抖,东西顿时落在碗里,溅了一手汤水。彩乃拿过纸巾,他一把抢去:“谢谢。”一旁的梦辉看不下去,偷偷撞他:“你怎么这样?”濑奈也不回答,只自顾自吃自己的。彩乃似乎也不在乎,或吃吃菜或聊天,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笑容。梦辉看在眼里,纳闷在心里。

吃完饭,大家又吵着续摊儿。濑奈却不过,打个电话回去告诉春野不用等自己,大家又是一阵闹腾问是不是女朋友,濑奈倍无奈地说室友。彩乃却提出告辞,说自己要赶回群马县。贵城转过头:“咦?不是听说你要搬到东京来吗?”

“蕊说的吧?确实如此,不过家还没搬完。”彩乃撩起散落的头发,濑奈发觉里面有一抹红色,有些惊讶。彩乃似乎察觉到他表情,微微翘起嘴角,又向大家说了一堆告辞,这才转过身去。人群里一阵骚乱,大空佑飞突然跑了出来。大家眼睁睁看着他跑到彩乃边上,又说了两句话,两人相携而去。愣了半晌,梦辉喃喃说道:“他跑了,谁会钞啊?”

待到晚上回家,濑奈已经有了三分酒意。其实本是七分的,奈何梦辉把他一带,冬风那么一吹,垃圾桶那么一抱,顿时清醒了四分。梦辉扼腕长叹,深悔自己没在濑奈酒醉之时问问他和彩乃到底怎么个情况,却忘记这个老同学属鸭子的,嘴硬的根本撬不开。

“回来了?”濑奈推门的时候春野恰好煮了杯红茶,绛红色的茶暖黄色的光在这夜里显得分外温暖。濑奈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回来了”,春野杯子一放,把人抗进房间。又去倒了小半杯醋来给这人解酒。濑奈抓过杯子一仰而尽,跟着眉头鼻子就皱一块儿,春野看着想笑,也就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濑奈不知他笑什么,心思转了几转,最后也忍不住大笑出来。过了会大概是想到进门看到的那杯红茶,濑奈止住笑:“加班?”

“啊,忽然有了灵感。”春野反应慢半拍地回道,濑奈催他回去做事,又叮嘱他不要太晚睡。春野应声,幽魂似的走了出去。

就着暖黄的室内灯,濑奈打量着自己的房间,数位板扫描仪电脑占据了半壁江山,剩下的床与衣橱挤到一块,窗沿还有斑斑点点的霉迹,让人不禁想起大学时期。叹口气,他拉过被子躺下去。年久失修的窗户隔了一条缝,寒风在那里轻吹口哨。

彩乃——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学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同学会中。他不知道原因,却也懒得去问。

一觉睡到天明,春野早就上班去了。微波炉里照例留了味增汤和饭,两个东京人在杉并区的旧房子里彼此照顾。他吃了饭,换了套衣服,骑车赶到附近的周末剧场。那是一些戏剧爱好者组建的草台班子,舞台就设立在一家庭院内,作品大多自导自演。濑奈偶然加入,一直坚持到现在。

惯例的开场白后,帷幕缓缓升起。濑奈所扮哑巴正在屋角看书。他坐的很周正,挺拔的背脊朝着观众。窗外有人嘈杂而过,喧嚣地让他侧目。等看清是哪几个人之后,他眼角闪过一丝寒光,观众顿时打个寒颤。

后面的剧情顺理成章,道具刀割过人脖子的时候,濑奈几乎看不见人性的眼神让大妈们纷纷捂嘴,生怕下一刻就尖叫出声。等到结尾处真相大白,濑奈反手一刀“划破”自己的脖子,大妈们又各个眼中含泪,就差没声泪俱下。

演出完毕后观众们纷纷往箱子里撒钱——这也是创办者想出来的主意。他从不定票价,也不事先收费。等演出结束后再由观众自己选择付款金额,或者不付。他对此的解释是艺术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定价,濑奈深表赞同。

收拾好道具,又道过别,濑奈这才跨上单车奔去菜场。宿醉让他有些难过,便买了些清淡的食材。做好后他照例留了一份给春野,这才拿起电话和家里报平安。不出所料,家里又劝他辞去这份工作回去角川文库。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挂了电话躺回床上。窗缝依旧吹着口哨,还把窗帘吹起了些。他想着明天要去买工具修窗户,又想着该换掉防潮墙纸了,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后,他沉入梦乡。梦里他在黑暗中,不远处有道光,一个少女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甜蜜的笑。她叫自己作:“纯君。”

那晚梦到什么,迄今无人知晓。转眼间冬去春离,太阳晒得地面发白,鞋子只往上一踩,就能看到丝丝白烟。

在这烦躁的天气里濑奈依旧抱着他那堆东西过活,每周一到周四工作八小时画线贴网点。每周五休息一天,周六周日则去草台戏班那里或排练或演出。春野的工作时间似乎从晚上挪到了白天,于是残汤剩饭频频出现桌前,两人都知道这样对身体嗓子不好,却也都无可奈何。

濑奈曾问春野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似乎出神没听见,濑奈也不好再问。很后面才听人说他本来是个很有前途的歌手,奈何执意要当作曲家,东家不肯,双方自然就掰了,现在沦落到这小屋求生存。

濑奈听得出了神,想起自己,还有那帮大学同学。想当歌手的梦辉开了香氛店,想自在潇洒躲到北海道去念书的大空最终继承家业,想做网球手的贵城娶了娇妻,在大型公司做朝九晚五的工作人员,想当演员的自己辞去了稳定的角川文库,来给漫画家做助手。一次网球聚会后大空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众人一阵沉默后又开怀畅饮,仿佛想把那句话抛在脑后。

日子在这复制粘贴中过的不紧不慢,濑奈所有的娱乐只剩下周五和春野出趟门——去超市采购。两个大男人一起买食材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不知道谁说“那么近的距离不是要打架就是要接吻”。尴尬的笑后俩人稍微拉远了距离。春野拿过一包乌冬面,濑奈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大空约今晚去玩,一起?”

“不了。”春野拒绝的很干脆,濑奈也习惯了。大概有些人是天生契合的,他和春野当了这么久室友,几乎没闹过矛盾——除了濑奈有次闲的画的整个饭厅都是哆啦A梦外。春野为什么发火他迄今没能知晓,但双方关系还是那么瓮实,没有因此疏远。踮起脚拿下味增汤料,春野又选了一个西瓜,俩人走到收银台。付款的时候濑奈清楚地听到春野低沉的声音:“玩的高兴点。”濑奈喉咙滚动几下,没有说话。

大空把地点定在银座的地下酒吧。那里似乎刚开不久,装饰都是土耳其蓝和希腊白。众人相聚后濑奈要了杯红茶,梦辉则选了杯抹茶。贵城和妻子分别要了杯教父,大空则要了杯金汤力。他们的位置在舞台前面,正好能看到乐队的脸。刚有客户solo了一曲银座カンカン娘,被倒彩哄下舞台。濑奈瞧着有趣,一条蓝裙子走过他身边,上了舞台。仿佛配合提琴的节奏,濑奈的嘴慢慢张成O型。挑染了几丝蓝发的彩乃坐在高椅上,左耳上边扎出几丝撂卷,“枯叶散る夕暮は”随着伴奏慢慢飘散,平息了酒吧仅有的喧闹。

数曲终了,彩乃走向他们。梦辉鼓掌:“唱的还是那么好。”她只是笑。紫城把她拉到身边,俩人低声言语,脸上笑容不断。坐在最远的濑奈抿抿嘴,低下头。贵城推他去唱歌,他摇摇头,继续喝他那杯红茶。

聚会时间不长不短,濑奈照例和贵城梦辉凑份子——毕竟不好总让大空请,结果费用意外的便宜。濑奈这才知道酒吧是大空开的。大家厚道地没有戳破其实刚才谈过这个话题,又把彩乃推给他,这才各自散去。

“我……骑车的。”灯红酒绿里,濑奈憋出这么一句。彩乃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彩乃也不解释,只是让他去拿车。濑奈茫然骑上,心中情绪翻涌,最后汇成一句话——她变了。

这种变化有些不可思议,濑奈还没能想出合适的词语,地方就到了。彩乃跳下车,笑得眉毛弯弯。恋爱有心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梗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两人隔着二十厘米相互凝望,濑奈喉咙里刚张出第一句话,彩乃已经捧住他的面颊轻轻吻上。松开后的濑奈有点晕晕乎乎:“什么?”彩乃不回答,只朝着远处走去。濑奈迫不得已喊了声:“喂!”她转头,脸上全是笑容:“五年前的回礼。”说罢又挥手:“再见。”濑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消失在拐弯口,嘴角慢慢扬起笑容:“分明是六年前啊。”

回到家时春野意外还没睡,五线谱摊在餐桌上,她皱着眉用铅笔画下最后一个符号。濑奈放下宵夜:“吃点?”

“吃点。”春野收拾好东西,拿过一盒回卷寿司。俩人默默无言地吃着,春野几次张口,最后终于问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美帆子,我是说,彩乃。”

“你喜欢过的那位女士?”

“嗯。她又出现了。”

“应该不仅仅是出现吧。”

“她……吻了我。说是五年前的回礼。”

“听你之前说的,应该是六年前吧。”

“对啊,真是太可恶了,这都能记错。”愤愤不平的语调惹来一阵大笑,春野拍拍他肩膀,回去房间。濑奈收拾好垃圾也躺回床上,在室友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中坠入梦乡。梦里面有明亮的星星,串好的竹签,有小姑娘拉着自己的手臂雀跃说你看你看,有自己的大学回忆。

濑奈回到宿舍大厅的时候被逮个正着。大空、梦辉、贵城头戴白熊手捧蛋糕唱完生日歌后,哗啦一下盖个正着,梦辉还没忘揉两下。濑奈咳嗽着拿开蛋糕,整张脸甚至包括刘海都雪白一片,完全看不清脸。后面的人弯腰捡起他落下的东西,梦辉谢过打开一看,是袋煎饼。他大笑着拿了一块往濑奈脸上一抹,然后塞进贵城嘴里。

“这是我和彩乃第一次见面。”回去的路上,贵城对挽着自己的妻子说道。紫城微微一笑:“我知道这件事,她说过给我听。”

“如果我知道那家伙会喜欢彩乃的话,一定不会参与这件事。”

“但你也不会阻拦对不对?”紫城戳破丈夫那点小心思,贵城不好意思地笑:“嘛,嘛。”

“不过说真的,那个时候,我也一直以为她会喜欢濑奈。”

“怎么?”贵城边掏钥匙边回头,紫城回忆道:“相处时间多吧。而且我记得她去戏剧社没多久,就说濑奈是个好人。“

“这好人卡发的有点早。”贵城的玩笑招来娇嗔轻锤,他笑着拉过妻子的手,一起坐到沙发上,“结果她喜欢的是隔壁篮球队的水夏希。”

“是啊!”紫城无奈叹道。“其实现在想想,也不意外。”

“嗯,长得不错,又温柔,体力还好。”

“第三点算什么啊?”紫城红着脸打人,贵城一脸无辜:“能公主抱起受伤的队员跑几百米去医务室啊,这体力不好?”

“好好好……”

“在想那时候的濑奈啊……长得不错。”

“嗯。”

“温柔。会带后辈去吃饭。”

“嗯。”

“是戏剧社风云人物,大二就拿到主演。”

“嗯。”

“所以他差在哪儿了?”仔细一对比,贵城傻了眼。紫城想了想,找个理由:“太温柔,也太近了?”

“怎么说?”

“那个时候,总在一起排练吧。大概相处时间太久了,所以就忽略对方的优点,习惯对方缺点了。”

“你说她,还是你?”

“喂……”

“抱歉。请继续。”话虽这样说,贵城的表情却是“你再继续看看”,紫城哭笑不得:“继续什么啊……”说着把人推开,自己去了浴室。贵城笑着看她背影,自己却陷入沉思。

要说那时,学生会主席的大空,戏剧社主演濑奈,公演社主力梦辉和网球社战将的自己都算是风云人物。学校本就提倡学生自治,学生会在大空的带领下弄得风生水起,四人寝室评比又年年第一,比赛或公演的时候也有迷妹随行,梦辉说他们都可以组团出道了,名字就叫F4,保证一路鲜花加飞吻。大空一个白眼翻过去,就此否决梦辉提议。

也许是当年太风云,也太看得起自己,所以都目空一切,觉得无论追谁都能手到擒来,反而因此爱惜羽毛,不轻易出手。紫城后来告诉他,女生们一度怀疑他们是不是搞基,或者某方面冷淡,听得他哭笑不得,当下用实力证明这两点都是错误的。

“是不是这原因,濑奈才最终没能成功呢?”脱去外衣,贵城向浴室走去。

抬手关掉闹钟,濑奈盯着天花板放空。漫画家毫无预警地跑乡下采风,生生把他工作日变成了假日。习惯规律的他有点无奈,不知今天该去干些什么。

微波炉里照例留了些饭菜,他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吃完,望着窗外上好的天气,决定去看看梦辉。那小子和大空走的近,兴许可以答疑解惑。

从他家到涉谷区的香薰店也没多远,濑奈跨上那个服役四五年的单车,想起昨晚后座微笑的姑娘,难得的老脸一红。等他在艳阳下骑到目的地,一红就变成了长红。看到正在按摩的大空后,那长红又变成了雪白——那种常年宅在家的白。

“哟!”梦辉短短地说了声算是打招呼。大空脸敷面膜裸露上身由着梦辉给他捏捏打打。濑

奈拉过凳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梦辉被他盯得全身发毛。换了个香氛,他扭过头:“说吧,想问什么?”

“彩乃……是怎么回事?”

“哈?”

“他是想问,为什么小一届的学妹会参加我们的同学会。”摘下面膜的大空不慌不忙开口道。他声音本就低沉,此刻听来多少有点谋划得逞的味道。梦辉立刻手一指,毫不犹豫地连问题带锅一块甩了出去。“其实也没多复杂。那次我们去贵城家吃饭,你不是赶上演出没法去么?”大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濑奈点头算是想起这么件事,“然后正好彩乃打电话来找紫城,我们一听她准备上东京,正好饭桌上又感慨毕业五年了大家都没怎么见,便干脆邀请了过来。”他说的理所当然,濑奈满腹委屈只好生咽回去,心里直感慨大空不愧奸商,能把毫无道理的事说的理直气壮。梦辉倒了些精油往大空身上一拍,又问道:“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

“什么?”

“昨晚的下文呢?”

这可是赤裸裸的八卦了。濑奈翻个白眼,一点都不想理。梦辉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只朝大空说:“你有彩乃电话吧?”

“她好歹算我雇员,怎么可能会没有?”大空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痛苦,梦辉凑近了些,“要不你给我电话我去问问?”话音刚落就挨了濑奈一个按头,嘴唇直接亲到大空额头,残留的面面膜液顿时糊了他一嘴。梦辉气的跳起来:“呸呸呸。”又满世界找纸擦嘴。好不容易找到了,手上偏又满是精油,他瞪一眼濑奈,示意他赶紧的,濑奈无可奈何拿过纸巾,重重抹去。恢复正常后,梦辉第一句话就是“谋财害命啊”。濑奈故作无辜地看着他:“说的好像我能继承你遗产一样。”一直看戏的大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剩下俩人彼此瞪着,最终梦辉缴了白旗。他手上还有事,可没多少闲工夫和濑奈继续瞪下去。大空在他指挥下翻了身,大概隔得远了,口气越发清幽:“彩乃口感如何啊?”濑奈急的跳起来:“你!”梦辉眼睛一亮:“有故事。”

大概是内疚于曝光,整整一天大空都陪着濑奈,最后把人拉到了银座酒吧。梦辉也随后赶来,正好遇到彩乃演唱——濑奈这才知道她是驻场歌手。

梦辉要了杯抹茶挤进两人中间去:“今儿走摇滚风啊?”大空推他:“来,专业的,评点一下。”梦辉耸耸肩:“有什么好评点的?”又指着旁边痴汉:“反正好坏都不影响他的感观。”濑奈翻个白眼:“话真多。”梦辉笑嘻嘻凑过去,“你还没说昨晚的事呢。”濑奈又翻个白眼:“要你管。”大空抿口酒,声音慢悠悠的,“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强吻了。”

“谁被谁强吻了?”跳下舞台的彩乃笑问道。三人互看一眼,默不作声一道装死。彩乃立刻反应过来,换了话题。看她自由自在地和大家聊天,濑奈不自觉想起大学那张腼腆的脸。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个说话先红三次脸的小姑娘变得如此自信呢?

“我还记得曼侬呢。”侃侃而谈的梦辉偷偷给了旁边一肘子,濑奈差点被红茶洗脸,“哎哟,那个姿态,啧啧。”

“瞎说什么呢?那叫演技。我看你小子是嫉妒了吧。”大空不慌不忙插进来,濑奈擦干净脸,加入战团。三个人吵吵嚷嚷的,彩乃看着好笑。大学时期他们几个好像捆绑一样,几乎走哪都能看到。大家表面上喊他们“三个火枪手”,私底下却都叫“f4”。大众品评里,梦辉首当道明寺,大空却是花泽类。濑奈凭借一张牛郎脸拿下西门的称号,剩下的贵城自然是美作了。几乎每天都有人争论他们四个谁更好看,室友紫城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脸蛋是靠不住的。

“脸蛋是靠不住的,哈?”结婚前夜,彩乃调侃道。身穿婚纱的紫城红了脸,又没法打人,最后只能以眼代刀,飙向老友。彩乃大笑着只当没看见。

“哎,差不多了。”伸出手表,梦辉示意大家该散场了。大空拿起皮包:“濑奈你送姑娘,梦辉你给我走。”濑奈刚想抗议自己没骑车,就看到遥远的背影。他无奈回头:“走吧。”

刚到街口,濑奈招手准备拦车,彩乃一把抓下“也不远,我们走过去吧。”说着扭头往下,濑奈无奈跟上。两人身影在路灯下不断缩短又拉长,彩乃调皮地把手扣在背后,看上去犹如稚子。濑奈不安的情绪渐渐抚平,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的编发?”

“怎么样?很像你的死神吧。”彩乃笑眯眯地转头,濑奈不由自主地说道:“啊,很像。”

“那假发可是我编的。”邀功的口气惹来一阵笑,“记得呢。”

“喂,濑奈?”

“嗯?”

“做我男朋友吧。”

濑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知道的固然笑破肚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失了恋。时近一点,春野意外的还没睡,捧个杯子坐在桌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濑奈翻出瓶酒问他喝不喝,一句爽快答应后两人开始推杯换盏,渐渐迷了眼睛。不知不觉间俩人都躺到地上,看着暖黄的天花板,濑奈忽然问道:“有人和你告白过吗?”

“有啊?”

“咦?我知道吗?”问的人睁大眼睛,答的人轻描淡写:“美世。”

“就你床头那个笑起来和你很像的姑娘。”

“嗯。”

“她好像嫁人了吧?”

“嗯,嫁啦。嫁给一个很稳重的人。”半醉半困中,濑奈也听不出春野有什么情绪,他似乎总是淡淡的,不管春暖花开还是冬冷霜枝,都没见过他情绪上有什么变动。濑奈转过身,迷蒙中春野的相貌很是模糊:“你喜欢她啊?”

“谁?”

“美世。”

“怎么这么问?”

“不喜欢的话,是不会把照片放在床头的吧。”

“不啊,不喜欢。所以才拒绝。”

“咦?”

“把照片放床头,是因为我需要勇气。”春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被灯光照的透亮,“不然,我真怕我坚持不下去。”

“作曲?”

“嗯。”沉默了会,濑奈听到春野低沉的声音,“有时候,我都会怀疑,这样坚持,到底值不值。”

“啊……”濑奈也陷入沉默,万籁俱静,只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良久,春野的声音才悠悠响起:“被表白了?”濑奈顿时慌了手脚,酒洒的一领口都是:“啊?诶?这个?”春野抿嘴一笑:“彩乃?”眼见抵赖不过去,濑奈索性垂头认了。春野长叹一声:“真好啊你。”

“哪里好?”

“自己喜欢的姑娘和自己表白,哪里不好?”

“这个……”

“还是你心存犹豫?”

“是,我犹豫。”

“因为五年没见结果第三面就向你表白所以犹豫?”

“不止。”打量周围,濑奈的眼神不言自喻,“如果是你喜欢的姑娘在这个情况下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会啊!”

“诶?”濑奈万万没想到这个答案,春野看着天花板,心却飘向远处,“如果是她的话,如果她向我表白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答应的。”说着,突然向濑奈一笑,“你不想知道那个她是谁么?”濑奈不由自主问道:“谁?”

“大鸟。”春野挣扎站起身来,满意地看到大惊失色的脸。他粲然一笑,回去房间。大鸟是濑奈大学时期的学姐,也是戏剧社的前辈。她天生俊俏的脸加上无论哪里都泰然自若的态度,让学妹们恭恭敬敬地喊她学长,她笑一笑也没往心里去,怎料风气愈演愈烈,到了后来,学弟们也开始喊她大鸟学姐,她也无法反驳,只能眼泪肚里流。

然而到底没人能憋屈到底,顶着撩妹脸的濑奈入社后随着众人一声学长,按捺不住的大鸟当场一记绞杀,濑奈从此改口学姐,再也不提其他。

大约长得好的人都有天眷顾。濑奈入社三个月,四年一度的北海道大学戏剧节就来了。编剧老师植田景子交出号称琢磨四年的剧本《梦与孤独的尽头——路德维希二世》,戏剧社左看右看,实在没人可以担任剔透的男主——大空私下点评“不是长得俗不可耐就是缺点高贵”——还是老师做主拉来了同事爱华。俩人往落地镜前那么一站,围观群众一阵惊叹。景子满意点头,当场让爱华签下卖身契。

“要不是瞬间被爱情击中,谁会傻乎乎的签那玩意。”六个月后的婚礼上,喝醉酒的爱华喃喃念叨。大鸟的脸红了一阵又一阵,众人瞅着濑奈的脖子,谁也没敢吱声。

虽然剧本的精巧性就那样,但架不住演员气质的契合。爱华本就是教绘画的,自带通透气质,再加上面白似玉,声软似棉,只两句话,孤独就弥漫出来。大鸟再一袭白衣,在装点简单的舞台上轻振双翼,孤独便乘风掠过观众席,出门而去。

濑奈承接的角色是奥托,路德维希的弟弟。开始的时候没人认为他能演好这个角色,因为这个角色同样剔透,孤独,但还有着孩子气的迷惘与严重的精神病。这四点无论哪个,和举止潇洒的濑奈都搭不上关系,除了长得帅。

就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濑奈凭借这个角色大放异彩。三人结伴去看的时候梦辉哂道:“这还真叫除了长得帅。”大空摊摊手算是回答。只有他们才知道角色背后濑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但谁都不说,只是在演出结束后糊了濑奈一脸蛋糕。爱华笑眯眯地看着,没有参与热闹,只是叫住大鸟:“春假有什么计划?”

“暂时没有。”

“不介意的话,和我去鹿儿岛玩吧。”爱华依旧笑眯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大鸟高兴地答应了,知情人都捂住嘴,只以眼神彼此交流。果然春假结束后,大鸟手上就戴上了订婚戒指,说话也温柔很多。濑奈大概觉得时机来了,又去调侃了一番。众人怜悯地看着他,大鸟果然不负众望,又施以一记绞杀,还干净利落地抛下一句:“温柔,那是对夫君的。”

摸摸脖子,宿醉刚醒的濑奈盯着天花板发呆。昨晚春野一句话,让他梦了一夜的大学。梦中面容都那么鲜明,唯独没有春野。那他和大鸟又是怎样的关系呢?濑奈迷茫了。

彩乃到下北泽的时候紫城已经喝了两杯茶了。她一边“抱歉抱歉”一边走过去,紫城塞过一瓶乌龙,俩人一路谈谈笑笑去逛各式各样的商店。

“这件怎么样?”紫城拿过件白色类棒球服的衣服,彩乃托着下巴打量半天,摇了摇头。紫城又换了件绿色衬衣,彩乃还是摇头:“贵城先生现在算商业精英吧,这么亮的颜色怕是穿不出去。”紫城一愣,颓然放下。彩乃反而拿起一件咖啡色戴帽毛线开衫:“这件呢?”

“给濑奈?”

“嗯。”

“挺适合的,简单大气又不失青春。”紫城看着她打包付账,忍不住问道:“你和他走到哪步了?”

“我告白了。”

“挺好,那你……诶诶诶?什么?你告白了?”紫城一脸惊诧差点让彩乃笑倒在地,好容易她才忍住认真点头:“对啊。”

“那结果呢?”

“他说他没法立刻回答我。”

“真像他风格啊!”

“一点也不像啊。”

“哈?”

“我本来以为我告白了他立刻就会答应的。”彩乃挥舞纸袋转了个圈,“嘛嘛,虽然有些难过,不过仔细想想,确实也分离了五年呢。”望着自信洋溢的老友,紫城感慨道:“你变化真大。”

“这就是人生吧。”彩乃并不否认,“其实,要仔细想想,我并没什么变化啊。”

“明明变很大啊。”

“比如?”

“以前你不会这么……”紫城掐住话头,彩乃看着她笑:“告白?你忘记我和水交往的时候是谁先提出来的啦?”

“不是。”

“那是?”

“随意的告白啊。”望着满是不解的彩乃,紫城索性豁了出去。“才第三面啊,你们五年没见啊,五年前还闹得那么生疏啊……”彩乃抢过话头,紫城噎在那里,“所以太随意了啊。”

“……”两人一时无话,紫城望着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头,彩乃似乎在准备话语。终于在车站钱彩乃开口了:“我喜欢他。”

“诶?”

“这五年,我一直在反省当初为什么和水做不下去,为什么会和濑奈把关系弄那么尴尬,为什么他的吻让我情绪万千,最后我得出结论,我喜欢他,在我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

“这就是你来东京的目的吗?”

“算是吧,不过不全是。”

“还有什么啊?”紫城不满了,彩乃扶起散落的头发,“我想支持他的梦想,尽我最大的努力。”

“诶?”

“算是赎罪吧。”彩乃轻声说着,终于不再是微笑的表情。

颓了一天后,濑奈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家——他工作是按天结算的,出门意味着消费——而

贵城已经在咖啡座等了好一会了。他公文包放在一边,领带解的松松垮垮,扣子开到第二个,露出白色锁骨。过往的女人都舍不得移开目光,内心馋涎于秀色。

濑奈远远看着,心里惊叹以前的毛头小子如今成了业界精英。要当网球教练的话语历历在目,现在却是一个担当起家庭的男人。濑奈也说不上这好还是不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以梦想为目标,特别这梦想还会影响其他人时。

“喝什么?”贵城拿过菜单,濑奈审慎地点了一杯乌龙。和朋友一起就这点好,大家各付各的,而且从来不对对方生活做出干涉。贵城看看手表,又点了一杯红茶。濑奈刚问一句谁要来,紫城彩乃便结伴出现在面前。彩乃手上拎了大部分东西,濑奈贵城赶紧抢上去帮忙。卸完货后,濑奈把自己点的那杯乌龙递给彩乃,又让服务员多拿一杯来。

“真是不好意思。”看着两个女人在那分东西,贵城不好意思地笑笑,“蕊被我宠坏了。”

“是是。”濑奈翻个白眼,彩乃看看他又看看贵城,噗嗤一笑。紫城拿过自己的东西,不知道炫耀还是抱怨:“自从结婚,我就从单手搬水变成手无缚鸡。”彩乃啧啧啧的,紫城忍不住拍她一下。濑奈凑向兄弟:“这算什么?狗粮加餐?”

“你也可以啊。”贵城意有所指,濑奈切了一声去拿乌龙。可巧彩乃也伸过手,俩人半路那么一碰,濑奈仿佛触电一般缩了回去。贵城看的内心直笑,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紫城死死抓住扶手,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我差不多要过去了。”看看钟,彩乃说道。濑奈问道:“晚饭吃了么?”紫城一边说“没有”一边给彩乃使眼色。彩乃无奈点头,又说自己时间不够。濑奈理解地点点头,旁边俩口子尽皆扶额,表示这男人蠢得没药救了。彩乃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把那件开衫塞给濑奈:“放心收着吧,打折的。太贵我也买不起。”说完一笑,转身离开。濑奈傻乎乎地看眼纸袋,又抬头看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贵城再也忍不住,给了老友一巴掌。濑奈仿佛机器人一样转过头,满眼的“你打我干啥”,贵城气急,忍不住再扬手,服务员适时来到:“您要的蛋糕。”

“麻烦帮我打包。”付完款,濑奈抓着纸袋和俩口子道别,跨上自行车离开。望着衣襟带风的青年背影,贵城摸摸下巴:“你说他是去哪儿呢?”

“晚饭。”妆只画到一半,皱巴巴的纸袋子就伸到面前。彩乃偏过头,看到一张忐忑不安的脸。再往下,是死死抓住纸袋的左手,她不禁一笑。濑奈顿时更加不好意思,想挠挠脖子偏又双手都满,只好羞涩一笑:“是蛋糕和酸奶。”

“谢谢。”彩乃拿下纸袋,“我待会吃。”画了两笔,又说:“你先坐会。”濑奈傻乎乎坐下,看着彩乃化完妆走出去。

一时间后台就剩下他一个人,外面的歌声和掌声,间或还有喊叫声冲破墙壁,大浪般向他袭来。他拘囿在后台前,灵魂仿佛撕成了两半。一半低头抱膝在旷野间,脆弱犹如幼孩;另一半撕裂衣衫于溪水中,狂放犹如野兽。濑奈呆坐在那,眼前万物流转,意气风发的自己,唯唯诺诺的自己,提交辞书的自己,搬入租屋的自己,记忆与声音搅作一团,远处是石川啄木的旁白:湿漉漉的,吸收了眼泪的砂球, 眼泪可是有分量的呀。不知哪句触动了心肠,濑奈的眼泪竟怔怔流了下来。后来还是人来人往的声音惊醒了他,胡乱抹了两把,他乖乖坐在那里。下台归来的彩乃粲然一笑,濑奈想回以笑容,嘴角重若千斤,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两人隔着几米相互对望,最后还是彩乃伸出手:“走吧。”

归程一路无话,濑奈卖力地蹬着单车,彩乃在身后吃着那些食物,若不是银座的灯红酒绿,仿佛就像大学常见的情侣。到了彩乃家,她早已满嘴油腻。濑奈刚想告别,就被抱住脖颈来了油腻一吻,告别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喂!”

“嗯?”

“一切都会好的。”

“啊啊……”

“不信我的话?”

“不是啊。只是……”

“只是什么?”彩乃不肯放下双手,只凝望着他,濑奈踌躇措辞,最后用了两人第一次搭档时的话语:“突然有了种链接感。”

“你还记得啊?”彩乃声音低低的,濑奈声音也低了几分:“嗯,曼侬。”

“第一次搭档呢。”

“角色还那么渣。”

“醒悟的太晚了。”

“也不算吧。”

“也是,不经历事情,始终看不到灰尘下的欲望。”彩乃似有所指,濑奈蓦然想到爱华,淡淡一笑:“也有例外的。”

夜晚斟上薄酒,只得月色相伴。濑奈意外春野未归,反复思索的问题也就无从问起。纠结许久,濑奈拨通了大鸟电话。元气的“哟”一下就拉近时光的距离,寒暄一会后大鸟忽然道:“说吧,想问什么?”

“诶诶?”

“行了,别装了,一年一个电话还是半夜来电,肯定有问题。我想想,阿水前几天说彩乃去了东京,你是不是想要她电话?”对面的不怀好意让人一脸黑线,无论过了多久,调戏濑奈都是大鸟的习惯。濑奈只好硬着嗓子回答:“我已经见过了。”

“这进度有点快。”对面的诧异让濑奈有扳回一城的快感,不过总算他没忘记正事,“你认识一个叫春野的么?”

“唱歌很好的那个吧?”

“嗯。”濑奈几乎屏息静气了,过了好几秒对面才传来声音,“认识,小时候邻居。不过后来没什么联系了。”

“哦哦。”

“怎么突然问起他来?”淡淡的语气让人慌了手脚,“啊……就觉得……”

“就觉得什么?”对面紧逼不舍,濑奈手机差点滑地上。他紧紧握住,后悔自己捅了马蜂窝。对面依旧淡定,只问,“是听到我和他的故事了吧?”

“啊……”

“好奇为什么我从没提过?”大鸟冷笑一声,濑奈声音低了八度:“不……”对面忽然大笑起来:“我逗你的。”

“喂……”濑奈扶额,对这位学姐简直无可奈何。大鸟好容易止住笑,对他说道:“你不觉得你太久没笑过了吗?”濑奈一怔:“有吗?”

“有啊!从你成为漫画助手以后,就几乎销声匿迹了。要不是他们几个还有联络,我都几乎以为你失踪了。”理所当然的口气又引来一阵扶额,濑奈拿这个学姐简直全无办法,只能换个话题:“你还没说你和春野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唬的濑奈不敢动,轻敲门后春野走了进来,看到抓住手机双目瞪直的室友,指示灯一闪一闪,电话那头喋喋不休,他好奇看了眼,瞟到大鸟名字。

“啊,这……”终于回神的濑奈想摁掉手机,春野深深看着他,他又不好动,终于那边挂掉了电话,濑奈刚松口气,手机偏又响了。慌乱中他按到扩音键,已经感染北海道和鹿儿岛口音的大鸟几乎吼了出来:“你搞什么?”濑奈吓得手一哆嗦,手机飞抛出去,落到春野手中。他望了一眼濑奈,轻声说道:“我是春野,濑奈似乎有些不舒服,都说不出话了。”

“刚还好好的啊!等等,诶诶!你是春野?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那边惊叫声不比美声差,春野把电话拿远了些才回答,“我们现在是室友。”对面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世界真小啊!”

“真巧,我也觉得。”

第二天濑奈特地起的老晚,想借此躲避春野。谁知他并没上班,拿了本书在餐桌前笑吟吟地等他。无奈之下濑奈坐了下去,一脸视死如归。春野越发觉得好笑,清了清嗓子,他正色道:“煮了稀饭,要吃吗?”

“不要。”好吧,这态度叫负隅顽抗似乎更加合适。春野转过身深深地盯着他,小窗中洒下的阳光染金他半边头发。看不清的逆光脸仿佛神祗,濑奈一时间有些目眩。他当然知道春野很好看,但是住久了,这种好看就习惯到平平无奇了。

“我昨晚和大鸟聊了很久。”神祗忽然说话了,出神的人立刻收拾坐姿假装乖巧。春野看的莫名想笑,又忍不住感慨,明明就是一个熊孩子,为什么过的这么寂寞呢?每周寂寞的画画,寂寞的背台词,寂寞地排练。明明在人群中,却又离人群那么远。春野渐渐出了神。熊孩子等了半晌,迟迟不见下文。

“呃?”

“啊。没什么。”

气氛一时间又沉默下来。这种沉默原是惯了的,今天却如同针毡麦芒,扎的不痛却搅扰心事。过了许久,春野终于回过了神,重复一句:“我和大鸟昨晚聊了很久。”

“嗯。”

“她和我原来是邻居。不过在冬天你翻相册前,我并不知道你们认识。”

“翻相册?”濑奈很快就反应过来:“冬天那次?”

“嗯。我很意外看到她。”春野苦笑一声,躺到地板上,“我们小时候,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学声乐。后来我被选中去合唱团,她喜欢上了戏剧。一起就成了别分。”

濑奈看着他伸出手,阳光照得仿佛透明一般:“后来她考了札幌大学,我在本地出道。那几年真辛苦啊,日日夜夜都在练习唱歌,见面的日子少的有限。”春野声音依旧淡淡的,濑奈却听出不少情绪,“最后一次见面,她戴上了婚戒。”

“呐……”濑奈呐呐无言,春野转头一笑,“这还不是最惨的。”

“啊?”

“最惨的是,我一直以为那句‘你还没为我写过曲呐’是大鸟说的,其实不是。”春野顿了顿,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句话,是美世说的。”

空气又沉默了。不同于刚才的针毡,现在的空气恍若千斤,重重压在濑奈心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春野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作曲,但是这份执着,从开始就错了方向。春野似乎承受不了这空气,开口喊道:“濑奈。”

“嗯?”

“你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做过的,最后悔的?”

“嗯。”

“亲手把彩乃推进了水夏希的怀抱。”

“春野要搬走啊?”例行的聚会,梦辉举杯问道。濑奈“啊”了一句算作回答。大空端来一杯龙舌兰:“你准备怎么办?”

“这不正愁呢。“

“你那又不贵,愁啥?”贵城嗨了一句,紫城今天回娘家,他也乐得扯了领带进舞池去疯。

“贵倒不贵,但开销还是要增加啊。”摸摸银行卡,濑奈有些愁眉苦脸。梦辉朝路过的妹子放下闪,转头说道:“找室友呗。”

“找什么室友?”来迟的彩乃兴奋地问道,梦辉火速卖人:“他咯。”

“怎么?春野君要搬走?”

“啊,和家里和解了。”濑奈答道,递过一杯红茶。漫画家一回就是一个月,迫于生计,他就在大空的酒吧里打了份夜工。正好每日还可以送彩乃回家。不过即便每次都可以得到一个吻做奖励,濑奈也始终没有答应交往的事。梦辉问他原因,濑奈思索半天,回答道:“你就当我矫情吧。”当下就引来一顿打。大空说他是不懂单身狗的痛,濑奈翻个白眼,祸水引去贵城身上。

“冰酒。”跳舞回来的贵城拉下衣领,周围瞬间吸引几道目光。濑奈特意往里面多加了几个樱桃,又悄悄点头,几个姑娘仿佛幽灵一样瞬间出现在贵城周围。他“诶诶诶”地躲着,姑娘们只当他欲擒还纵,考得更近了。大空正好谈完事出来,看着濑奈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有好戏,也偷偷靠过去。被缠的没辙的贵城祭出结婚照,那些人顿时失去兴趣。贵城一捋袖子,当场就要打人。濑奈赶紧低头送上梅酒一杯,不过就他偷笑的侧脸来看,他只是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而已。

又笑又闹地到了晚上,彩乃照例坐濑奈后座回去。汗湿的白衬衣贴在身上,与夜风混合出特别的味道。彩乃哼着小曲,在夜风中断断续续。濑奈嘴角慢慢弯成弧度,脚下更加使劲。

最后一个街道左转,单车稳稳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濑奈单脚撑地等着惯例的吻,彩乃斜过背包看他,濑奈以为哪里不妥,上下打量自己。彩乃噗嗤一声笑了,说:“上去坐坐吧。”

彩乃家不算大,玄关之后的左手边用吧台隔开,里面就是厨房。过了吧台,右手边电视和DVD机都挂在墙上。左边是粉红印花布艺双人沙发,沙发前面是小小的像田径场一样的玻璃茶几。沙发前面是墙,墙上面挂着一张合影,濑奈仔细看了眼,是两位约六十的老太太的照片,右下角写着摄于平成22年。右边有小小的通道,通道正对的房门开着,里面只有几个纸箱,左边的门则关着,濑奈猜测那是彩乃的房间。

“红茶?”彩乃举着茶壶问道,眼睛笑弯弯的。濑奈随口答道好啊,又跑去看合影:“你房东吗?”

“对。”

“她们没在这里住啊?”

“好像是回山梨县去了。”

“剑幸?”

“就左边那个,右边的是儿玉爱。似乎是接受了大学任教邀请所以回的山梨县。”彩乃捧出红茶,濑奈赶忙去接,放到茶几上才发现沙发手边有一张彩乃的单人照片,是他们一起去滑雪的时候自己拍的。看到濑奈眼神,彩乃转个圈儿笑道:“没什么变化吧?”

“嗯。还是那么爱笑。”濑奈别有所指。事实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好有人经过,滑了彩乃一脸血。濑奈咒骂着要跟上去,彩乃抹了两把脸,用明亮的笑容拉住他。

“爱笑的姑娘运气好。”

“这话好像是我说的。”

“没错,演盖茨比的时候。”彩乃鼓起腮帮子,学濑奈当时的样子:“多笑啊。要多笑才不会和黛西一样。爱笑的姑娘,运气也会多多眷顾的。”

“那时好像是你扭伤了腿,所以换的主演吧。”

“是啊,打篮球闹得。”

“啊,对。那时候。”一直盯着彩乃的濑奈转过头,双手握杯,“好像是刚刚和水夏希交往吧。”

“嗯。”

“呐,彩乃。”

“什么?”

“……我好像该回去了。”把“为什么后来会分手吞回肚内”,濑奈站起身子,彩乃拉住他:“等等。”

“嗯?”

“你不是要换室友吗?”

“嗯。”

“不如你来给我当室友啊。”彩乃指指空房,“这里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两万日元。水电费自己交,没有其他消费,交通还方便。”她掰着手指说好处,濑奈哭笑不得,“你这么随意找室友,房东不会说吗?”

“啊,这两位都是大好人呢,说随我自己做主。只要别把房子拆了就成。”彩乃撩开垂下的头发,濑奈细细打量着,发现以前彩乃脸上常见的羞涩和瑟缩都不见了,现在有的是自信和微笑。他想六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想水夏希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把一个害羞的姑娘弄成这样。还想着为什么隔了这么久,彩乃会想要自己做她男朋友,甚至……同居。

他想的出了神,彩乃则一直看着他。虽然大学时候没少看,但她还是喜欢这样。看着濑奈出神的样子,皱起的眉头,时而稳重时而孩子气的笑容。

“其实,你真正喜欢的,是濑奈纯吧。”四月的午后,樱花树下,水夏希俯视着她。“晚上好。”放下面碗,濑奈意外看见春野身后跟了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脸甚是可爱,只是眼角飞挑,可爱中又带上了些许媚视,濑奈猜她要是不笑,气势应该会略微惊人。

“我妹妹,彩音。”春野介绍着,小姑娘乖乖鞠躬,濑奈赶紧回礼。彩音看他几眼,转身拉

着哥哥:“我去你房间玩好不好?”

“去吧。”春野微微笑着,表情不复万年清冷,举手投足间有了些……人味。濑奈打量着他,又想想自己,思维跳跃到彩乃给出的那些“好处”。春野看着好笑,问他:“想什么呢?”

“想你。”情话脱口而出,濑奈瞬间红了脸。春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当然知道濑奈不是想自己,确切说,不是带有某些“期待”的想自己。回家几天,这个室友,仿佛有了一些“烟火”味。

话都说了,濑奈索性豁出去:“问吧。”

“问什么?”

“问你想八卦的。”濑奈双手一抱,一副放马过来的样子,春野倒闹了个哭笑不得,只好坐

下来。房里传来钢琴声响,濑奈听了会,笑道:“你妹妹弹琴很好啊!”

“嗯,比我强多了。”

“你真的打算放弃啊?”

“是。”春野躺下去,丝毫不顾身上穿的是得体的西装:“所得非我愿,不勉强。倒是你,”他转过身,“和彩乃走到哪步了。”

“她邀请我和她一起住。”

“哟。”

“不是你想的那种,是你我的关系。”

“你我?你我有什么关系?”突然间的调侃语调让濑奈略感不适,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室友。”

“濑奈纯啊……”春野叹一声,濑奈等着后面的话,房里却横空出来一句:“哥,你居然买了这么好的钢琴。”春野一笑,大声回答:“送你了。”

“真的?”小姑娘高兴地跑出来,春野刮刮她鼻子:“哥说话算话。”

“太好了。”彩音欢呼着,又进去弹琴。春野摇摇头,问:“有酒吗?”濑奈起身去拿,俩人就着钢琴声举杯对酌。最后酒尽,春野挣扎站起:“濑奈纯啊……”

“嗯?”

“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一定。”春野留下这句话,带着妹妹走了。数日之后,搬家公司来到这里,将春野的东西全部搬走,只留下一张照片,濑奈看了半晌,默默收起。

相比春野的大阵仗,濑奈搬家倒轻松多了。他东西本就不多——大空老嘲笑他断舍离的离谱——再抓到三个苦力和一个拉拉队员,是的,拉拉队员就是贵城的妻子紫城。两个西装笔挺的加两个T恤牛仔裤的在楼道里哼哟哼哟地搬东西,吸引了不少眼光。搬完东西的大老爷们瘫了一地,看到彩乃捧出的冰绿豆,瞬间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一边舀一边还嫌东嫌西,不是说“贵城你个混蛋踩我脚了”,就是“紫城你不可以参加战团这不公平”。彩乃笑眯眯地看着,最后众人留下脏碗和“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纷纷告别。彩乃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不妨一双手身后探来,声音也悠悠的:“我想你了。”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无法停下来。比如思念,比如……床单。

濑奈此刻正在彩乃的床上,汗涔涔的身体紧紧贴着,空调不声不响运转,冷冷的空气与被

内火热恰成反比。濑奈的手反复游移,最后定格在彩乃的腹部。

“今晚又吃的面包酸奶?”大概是不想打破这甜美的气氛,濑奈声音低低的,一点点擦过耳线。彩乃嗯了一句,往后挪了挪,顿时贴的水泼不进。濑奈叹口气:“你啊……”

同住一周,才发现彩乃的饮食习惯到底有多差。每天早上7点起床,楼下买酸奶面包赶车上班。下午五点到家,洗个澡,又买酸奶面包去赶酒吧兼职。问中午吃什么,一般不是定食就是食堂,濑奈很是怀疑她怎么活下来的,尤其她还有两块腹肌。

“真好……”这是他们第一次进行床上交流时濑奈的话语。那晚终究没走成的濑奈上了彩乃的床,究其原因可以说很多种,但是一锤定音的应该是那句:“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从大学开始,就喜欢你。”

濑奈没弄清这话从哪里来的。他甚至还想用理智去分辨一下这句话的来源,但理智再强,也敌不过彩乃眼中豁出去的炽烈情感。感情撩动的理智瞬间弦裂,等他再找回时,已是两人合而为一时。那晚他也一样把手放在彩乃的腹部,呢喃着说“真好……”

到底好在哪里呢?之后的几天濑奈一直在想,但是直到今日,他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仿佛很自然的亲吻,很自然的搬一起,很自然的……让另一张床成了摆设。

某个白日,濑奈又拨了大鸟的电话,寒暄几句以后他得到这样的回答:“水夏希已经结婚了。”

“咦?”

“其实你毕业没多久,他俩就分手了。”大鸟声音怎么听怎么有种幸灾乐祸感,濑奈想了一下,决定不追究,“很突然?”

“也不算吧。就水自己和我说的是,俩人根本处不来嘛。”

“哈?”

“我猜,是因为彩乃少了你的指导吧。比如约会穿什么衣服啊,怎样让自己看上去比较漂亮啊……之类的。”

“喂喂……”

“我是认真的。现在你不忌讳说这个话题我正好也想问问,当初你怎么想的啊?明明喜欢彩乃,还把人推到别人怀里去。你是不是傻?”

“你问我啊……”

“不然问谁?水夏希?那家伙可是很喜欢彩乃的,我不想人家伤口撒盐。”

“喜欢还分手?他是不是傻?”口里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别提多开心。大鸟一耳朵就听出那点花花肠子,一盆冷水毫不客气地照头泼下:“可拉倒吧。人家要不是觉得小姑娘可怜,才不会分手呢。”

“可怜?哪里可怜了?”

“思念你的可怜啊!你小子。毕业以后声响都没,说吧,那几年交了几个女朋友。”

“喂喂,我冤枉。”

“听你鬼扯,老实交代。”

“真没,最多相亲几回。”

“然后呢?”

“人家嫌弃我没钱。”

“合着有钱你就结婚了是吧?”鹿儿岛加北海道口音一起,大鸟的口气着实带劲,濑奈决定放弃挣扎,坦白从宽:“我倒想这么说。但真没……没什么人可以替代她。”

“看来你最近很幸福啊?”难得的闺密时光,紫城和彩乃又去逛街买衣。已经九月的尾巴上,深秋开始染黄树叶,夜间接人的濑奈也会带上一件外套了。

“比如?”

“这还用我说吗?我孩子不远了,他弟弟妹妹,大概也不远了。”身孕两月的紫城有意无意地扫过彩乃肚子,彩乃娇羞地要打她,“才没有呢。没有没有没有。”紫城举起白旗:“好好好!没有。”又问,“你俩也够突然的,我也一直没空问你。”

“那是,旅行生活过得那么幸福的人,怎么会记得东京的可怜少女呢!”这回换人瞄肚子了,紫城翻个白眼,不准备计较,“所以,你是怎么攻略濑奈的?”

“嗯?”

“说啦说啦!别小气巴巴地隐藏着。我和贵城那会你可没少参与。”

“少来了你。我在里面难道不是因为你家那个老和他们打包吗?”

“我没否认啊,所以我在里面可正常了,倒是你……”咳讲声,紫城掀底倒是不费工夫。“说起来,当初大家都很看好你们俩呢。”

“偏偏当事人除外。”

“这就是我最不解的地方了。”

“我也不解。”拿下一件蓝灰色衬衣,彩乃比划两下觉得不错,付了款,“如果不是水他问我,也许我还在纠结为什么?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就这来说,他是个好人。”

“是啊!明明是我和濑奈的事,却偏偏把他拖下水。总算他现在很幸福,我也不用再抱歉了。”彩乃放好东西,把话题转回去,“现在想想,也许当初太熟悉太好了,所以就忽略了背后的真相。你想啊,我刚进大学就参加了剧社。还没半年,就被选为曼侬的主演。之后的课外时间也有一半在剧社和濑奈扮演情侣角色,这种情况下,想不误会自己的情感都很难。”

“也是……”

“所以才羡慕你啊,在网球社。”彩乃笑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紫城原本还想吐槽,看她

表情又不自觉吞了回去,“在网球社,遇到贵城,比赛崴了脚被背到场边,揉脚,微笑,亲吻……一切都那么自然。”彩乃说着,“而我,盖茨比,患得患失只以为是虚荣心,那角色

本该是我的。说真的蕊,如果,如果濑奈没有答应我,我真的再也没法坚持下去。”

“你就爱他这么深么?”

“不敢相信是吧?”彩乃迅速擦去眼泪,重新露出笑容,“我也不敢相信。在水之后也有人追求过我,远的不说,就最近还有摄影师追到公司去。但我不想要别人,一点儿也不想。他们每个人都会让我想起濑奈。”

“你……”

“大概太熟悉了。吃饭的姿势,安慰的心事,对角色的苦思冥想,高兴地把人举起来,还有亲吻的温度,”说到最后一句,彩乃终于不好意思起来,“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紫城迅速想了想,“你是说……演不可儿戏的时候?那个舞台上的亲吻?”

“嗯。”

“那个不是彩排好的吗?”

“不是。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在舞台上亲吻啊?真是……”彩乃踢了一脚石头,像孩子一样嘟起嘴。紫城吃惊地看着她:“我还以为那是濑奈毕业福利。”

“并不是。而且当时水就在观众席里,你说我要怎么面对他?”

“难怪在那之后你和濑奈就不怎么来往了,我还以为你不想打扰他写毕业论文。说起来,这事贵城从没提过啊!”

“那是因为濑奈,是一个很擅长隐藏心事的人吧。或者说,很多时候,他对自己,根本不了解。”

此刻那个不了解自己的人正在厨房做咖喱。绿色的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翻腾着,挤在沙发上的三个人翘首以盼。

在第两百回劝说彩乃健康饮食失败后,濑奈终于承担起下厨的职责。虽然他会的不过是味增汤和咖喱,但架不住好学。在几锅黑炭和一个烧通的平底锅后,他总算做出可以入腹的食物,下班回家的彩乃也不用匆匆洗澡后去买酸奶面包——为此楼下的面包小哥很是伤了一回心。至于伤心的原因是少了门生意还是少了个意中人就不得而知了。

“哎!为什么是绿色的啊?”食物上桌后,大空第一个挑三拣四。濑奈翻个白眼,将一早准备好的狗粮往他面前一拍:“来,加餐!”

“啧。这是重色轻友啊。”梦辉在一边敲边鼓,濑奈转身又拿过一包,“来,你的。”贵城讨好地看着他,濑奈想了想,在贵城面前放了两包,贵城顿时哭丧一张脸:“我没干什么吧。”

“这是让你给他俩的。”濑奈面无表情地说着,转身又去煮汤。漫画家回来后他就辞去了酒吧的零工,每天除了画画,揣摩角色外,就是和彩乃耳鬓厮磨。这次的戏是草根舞台结业作品,濑奈饰演那个创办者,口述这十几年来的变迁。彩乃有时会帮他对台词,她时而是女儿,几岁的时候扶门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一切;时而是妻子,嫌弃丈夫干这不赚钱甚至倒贴钱的营生;时而是房东,他们有时可爱有时可恶;时而是观众,他们一生都在看东京的变迁,如今只能在戏剧中回顾过去。濑奈惊讶于彩乃台词功力的深厚,甚至比大学时期还来的好。

彩乃扎起散落的长发说自己回前桥以后在地方剧场做演员。

“难怪和以前那个接地气的小丫头不一样了。”大空狼吞虎咽地说着,丝毫不顾身上几十万的衣服和这吃相毫不相符。梦辉一巴掌拍掉贵城的手,抢先舀走最后那点咖喱。食物链底端的贵城只好放下碗仰望天花板装深沉:“以前那个接地气的小丫头啊……”

“记不起来了吧?”濑奈嘲笑道,给他倒了碗红茶,“你当初眼里可只有紫城啊。”

“才不是呢!”贵城红着脸反驳,随后又嘻嘻一笑,“不过呢,网球部里那么多社员,就属她最可爱了。”

“哟哟!”旁边两个吃饱喝足的在那起哄,濑奈也加入战团,“要不是我先认识彩乃,你哪里会去看紫城啊!”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贵城才不上当,一口气就把濑奈的媒人头衔撇了出去,“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你生日那天彩乃穿的那套衣服了。杏黄色上衣白色长裙,脸圆圆的,后面还扎个蝴蝶结,现在想想还真的挺……接地气的。”

“还用想那么远啊!去年那个聚会穿的就……很像当年。”梦辉剔着牙补刀,又转向濑奈,“大学那几年要不是你在旁边出主意,小姑娘想追到隔壁那个眼高于顶的水夏希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可不一定。”濑奈收拾好碗筷,“要不是知道那家伙对彩乃有意思,我哪儿会闲的去干这事。”

“哟?”三个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拾好桌椅,又把濑奈当大爷一样地供到沙发上,想听那当年的故事。

2010年六月,濑奈的大二走向尾声之际,他照例把彩乃约出去吃饭。这好像是两人的默契了。狐朋狗友们已经霸占餐厅的一角,就等着俩人双双现身。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大空吃的很急,急的和他身上十几万的衣服不成正比。贵城好不容易逮空问他急什么,大空一抹嘴:“篮球部那伙拿到了北海道地区决赛资格。所以我得去安排暑假期间他们的住宿、应援队的住宿和组织,还有经费划拨一大堆问题。”甩下话他飞一般地走了,贵城如梦初醒般问道:“篮球部现在这么牛了啊?”

“有没有嫉妒学校体育终于不再是网球的天下了?”梦辉捞了筷肥牛,贵城瞥他一眼装没听见,濑奈倒兴致勃勃加入话题:“其实去年就很厉害了啊,只是最后决赛的时候惜败而已。

希望今年不要重蹈覆辙了。”

“你知道啊?”

“知道啊,队长水夏希是大鸟学姐的同学啊,似乎走的还挺近。”

“哦哟?”

“听学姐说去年败了以后篮球部陷入了魔鬼训练,所以今年我也没怎么在观众席看到他了。

说起来他那张脸还挺好认的,下巴尖尖的,手臂也粗壮。”

“就他啊!”梦辉似乎想到什么,濑奈撇过头,梦辉只好解释道:“前几天我打医务室那边

经过,有个脸尖尖的好像大腿被什么碰到了,划了道口子。他找医生要创口贴吧,偏偏医生

那天正好嗓子哑了。俩人好似鸡同鸭讲,最后还是护士看不过去,丢了本本子给他俩笔谈。”

“要个创口贴还需要笔谈?”

“具体不清楚了,不过那口子挺长的,我估计创口贴不管用。再说这都要夏天了,贴个几天还不得发炎?”梦辉又想夹肥牛,濑奈先他一步夹到自己碗里。

回去的路上恰好要经过篮球场,比起其他半场热闹非凡,靠近围栏的那个倒是出乎意料的冷清,只有一个人在那反复投篮。濑奈搭一眼,可巧就是水夏希,水夏希也瞧见他,抱着篮球跑过来。濑奈顺口介绍道:“篮球队长水夏希,剧社主演彩乃加奈美。”俩人隔着围栏打了

招呼,水夏希满脸笑容,彩乃多少有些羞涩。插科打诨了一会,濑奈继续送人回宿舍。路上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就笑了起来。彩乃不解地看着他,濑奈捂着嘴好不容易停下来才说道:“我觉得啊,就他那身肌肉,抱你倒挺合适的。”彩乃听了又羞又气,抬手就要打他。

濑奈赶紧脚底抹油,俩人一路追一路打,一直跑到宿舍楼底下。濑奈到底快些,一把捉住彩乃的手,口里还喘着粗气:“好了不闹了不闹了。”彩乃翻了个白眼,抽回手掌。濑奈故意打量她两眼,趁她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跑了。

眼瞅大爷说累了,梦辉赶紧一杯水端上。濑奈咕嘟咕嘟喝完,杯子往几上一放,左手一抹,继续开腔:“那年暑假我不是去大空你公司里打工么?几乎整两月都在那儿复印复印再复印,几乎就要成影帝——影印之帝了。彩乃倒是留在北海道,进了一个录音师做和音。”

“是我介绍的。”梦辉插话道,濑奈点点头:“你是北海道人。”贵城抬手就是一下,嫌弃梦辉打断人说话。濑奈回忆几秒,继续说道:“她几乎跟了篮球队全程。”

“这样吗?”

“嗯。不过似乎和水并没打上招呼。最后篮球队拿到全国资格的时候,她兴奋地给我打了个长途,而我当时正在复印机前忙前忙后。”濑奈继续回忆着,忽然一笑,“她电话里可兴奋了,说话仿佛连珠炮。等我挂电话的时候,转身看到部长铁青的脸。”

“难怪我去那里看你的时候被部长拉着说了半车话,里外都是现在年轻人怎么不尊重工作之类的,我又不好走,无端端当了大半会‘年轻人’。”大空沉思着,濑奈却一笑:“谁让你是我室友呢?有难同当。”贵城看不得被打断,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大三了呗。”梦辉双手托住后脑,懒懒靠在墙上,“紫城经过一个暑假的努力,终于赶上了功课。开始加入网球部,结果遇到了千年狼。”

“你走你走。”

“就不走!”眼看俩人杠上了,大空不得已出手打断,“我记得回学校的时候,你给彩乃买了身衣服。”

“好记性。”濑奈夸道,接着却苦了脸,“可是买大了。”

“诶?”

“我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暑假,圆润的她瘦成弱柳,几乎随风摆动了。”

“去掉你的修饰词吧。你都没干广告那行了,别玩虚的成么?”大空泼冷水,濑奈昂着头,“但我是演员,还写剧本。”贵城掰过他的头,不许他继续傲娇:“继续继续。”

“反正就衣服送出去了,妹子感激涕零结果穿不上。”大空闲闲地插播一句,两道死光射来,他立即闭嘴。“后来上半年就很正常地过嘛,大家一起吃吃饭什么的。不过到了春假前,贵城这小子就拐来了媳妇,彩乃和我说她早就觉得紫城会缴械投降,偏偏当事人不信。”濑奈调侃道,贵城翻了个白眼算回答。濑奈继续回忆:“春假回来后,我遇到了水夏希,他问我,那个圆圆脸的可爱女孩和我是不是很熟。”

众人一阵沉默,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濑奈变着方儿支持彩乃的倒追,从衣服到言行举止一样不落,大家都笑他操着父亲的心的同时,也觉得他可能对彩乃就像妹妹一般喜欢。直到大三暑假前的不可儿戏。最后谢幕的腻歪因为背对观众大家还以为是借位,结果转过身来就看到不一样的唇彩。再后面,濑奈回了东京签了角川文库,直到交论文才回去了北海道一段日子。

“我说……”梦辉又递了一杯水给濑奈。

“嗯?”

“你真是笨到晚期,没药救了。”

剧场结业那天,彩乃他们都赶去看了。小小庭院里早已挤满,五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站一块儿观看。

纸门慢慢拉开,濑奈身穿西装站在中间。掌声过后,他开口了,声调苍老生涩:“我今年六十一岁了,从出生开始就住在这条街道上。”

之后众人看着他变成七八岁的小孩儿从空气手上买来糖果,看着他红着脸和裁缝店的老板娘争执说衣服做的不好看,看着他满脸微笑向空气求婚,抱着布娃娃当做自己的女儿。看着他威严地坐在上面招待他未来的女婿,看着他正面笑容转身抹泪地送嫁。到了最后,他手上捧着一块榻榻米板做出独白:“我十几岁的时候,常去的那家糖果店关门了,我偷偷哭了一场;二十几岁的时候,那家裁缝店消失了,我只愁以后去哪买衣服追我喜欢的姑娘;三十几岁的时候结婚了,为了家庭每天加班,已经不知道周围有多少变化;四十几岁的时候外面的诱惑开始比家里大,我几乎夜夜晚归;等到五十几岁女儿远嫁,才发现周边早已翻天覆地;现如今连我自己也要被这街道驱逐出境。“

一片静默,座中老人擦拭眼泪,不知是否想起过去。终于醒神的美帆子第一个鼓掌,掌声渐渐蔓延出去,最后汇成雷鸣般响。

演出结束后,六人照例找地方吃饭。席间觥筹交错,就连素来喜欢打击濑奈的大空也称赞了他。濑奈得意的不行,酒也多喝了好几口。等醉意上头,他迷迷糊糊蹭在大空身上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滚!”直男跳了三四丈远,他嬉笑着还要靠上去,大空把正在和苍蝇作斗争的梦辉往前一推,猝不及防的梦辉肩抗濑奈鼻吸苍蝇,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最后还是贵城看不过眼,把濑奈塞进自己车里。

一路上濑奈酣睡如动物,彩乃紧贴他坐着,紫城回头看了几次,心里纳闷她怎么一直安静。

到了地方,贵城厚道地把人送上去。彩乃倒了两杯水也不喝,便急急忙忙离去。彩乃绞了把热巾给濑奈擦汗,心里还在回忆下午那场戏。她知道濑奈演技好,却不知道他三十不到的年龄可以演出六十几岁的寂寞。或者这个男人内心还是寂寞的,即使有自己相伴,有朋友相伴,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无法触及的寂寞灵魂。

“想什么呢?”睡醒的人握住她的手,彩乃怔怔看着他,眼泪已经滑落腮边。濑奈霍一声坐起,把她拉入怀里。彩乃开始还没动作,渐渐的,眼泪不断涌出,悄无声息的啜泣在轻拍中终于成了嚎啕大哭。

等她收了泪,濑奈轻捧她脸:“呐,我们结婚吧。”

准备结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请求家长的同意和获得他们的祝福。濑奈和父母约定在周末的中午,彩乃则约定在次周的周末。

“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赴约的路上濑奈说道。十月的天气里他穿着黑皮衣牛仔裤,彩乃

则是白长裙加紫外套。车是找贵城借的,大空的车太贵开不起。

“没关系。”

“我是说……”

“嗯?”

“我父母态度……可能会不太好。”

“没关系。”

“诶?”

“因为我觉得,下周我父母态度大概也不会太好。”彩乃狡黠一笑,濑奈先是一愣,也忍不住笑起来。

见面的场所定在银座一个高级咖啡馆内,一身皮衣的濑奈差点没拦了下来,他父母正好出现,避免了这个尴尬。彩乃偷偷打量几眼,觉得濑奈夫妇很严肃,和大学时期嬉皮笑脸的濑奈完全是两个样子,倒是和现在的濑奈比较相似。

“我要结婚了。”刚坐下,濑奈就直奔主题。母亲的眉头瞬间皱到一起,父亲看他一眼,招来侍者。点完咖啡后他才说道:“是和身边的这位女士吧。”彩乃赶紧行礼:“您好,我叫彩乃。”她话音刚落,濑奈立刻接上:“她是我学妹。”

“也是学广告的?”母亲终于说话了,濑奈摇头:“学声乐。”

“那对你的工作也挺有裨益。不过听起来彩乃小姐不像东京人,不知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是前桥人,现在在一个公司当模特。”

“这样啊……”母亲低下头,气氛一时尴尬起来。濑奈桌下的手紧紧握住彩乃,父亲突然问道:“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啊?”

“角川文库的广告总监前几天和我说,希望你能回去。”

“父亲,他是你同学。”

“如果你不想去角川,大空的广告部你也是愿意的吧。”

“为什么你们就这么希望我去做广告呢?我只想做演员。”

“你已经二十七了,不要这么任性了。你不是要结婚吗?彩乃小姐的工作是吃青春饭的,如果你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要如何组建家庭?”母亲话音刚落,濑奈霍地站起来把钱抛到桌上,拉住彩乃的手就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刚进家门,濑奈就蛮横地脱去彩乃的外套,把人按在墙上。暴风骤雨般的吻从玄关席卷到卧室,被情绪卷染的濑奈完全忘记了安全措施,等他甩落那一身负面情绪的时候看到的是彩乃温柔的眼神,他抱住她,第一次哭泣。彩乃轻拍他的背,像哄着一个小孩。她第一次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深居简出,也第一次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苦。

“难怪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想着,又把人抱紧了些。

出车站的时候,斜阳恰好在地上打出人影。灰白的地面,牵手的彼此,濑奈斜过去问道:“看着像不像白夜行的封面?”彩乃仔细端详了两眼说像,心里有些悲凉。

过去的一周俩人都不好过。父母的话仿佛阴影一样笼罩在濑奈头上,他甚至偷偷打过电话问大空广告部是否还招人,彩乃不知道大空怎么回答的,只知道那晚濑奈在自己房间坐了许久。彩乃佯装不知在自己房里假寐,悄悄进来的濑奈贴近她,手搭在她小腹上。

彩乃父母一早就到车站等着了。刚出车站俩人就被接个正着。濑奈偷偷比了下,彩乃父亲的皱纹比自己父亲要多,但年纪却要轻很多。

“比起东京,这里是不是乡下很多?”指着窗外,彩乃随意打开话题。濑奈的手一直牵着她,母亲插口道:“我们这里只是保存的比较好啦。”濑奈马上道:“东京太商业了。”彩乃母亲似乎很高兴他的说法,路上一直夸着,彩乃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又高兴着。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母亲特意做了一些当地美食,濑奈吃的赞不绝口。父亲提到当年大学时的故事,濑奈才知道他们很早就听过自己。

“帆帆那时真是承蒙照顾了。”饭毕喝茶,母亲慈爱地笑道,彩乃挽着母亲胳膊撒娇,父亲一边摆将棋一边问“濑奈先生现在在哪家广告公司高就?”濑奈顿时尴尬一笑。彩乃见状赶紧解释濑奈现在正在追寻演员梦想,所以暂时没有固定的工作,但是有很努力地为将来家庭打算。父亲哦了一声把棋盘推到濑奈面前,两人开始厮杀起来。母亲则去厨房切了点水果,

彩乃也跟进去,濑奈猜测母女两人在说悄悄话,一个走神,顿时被抓住破绽。濑奈无奈推坪认输,彩乃父亲笑说下的不错,又让妻女赶快出来。彩乃端了盘西瓜笑盈盈地出来,四人吃了会西瓜又聊了会天,父亲让彩乃领濑奈出去转转。彩乃应着,领他去了自己原来工作的剧场。濑奈看着小小的舞台下面摆放几十张折叠椅,两边巨大的音响就算是播放系统,在这个几乎没有高层建筑的城市里,不知道这算不算最高规格。

“你要不要试试?”彩乃忽然问道,濑奈看着她点点头,深吸口气站在舞台中间。彩乃坐到第一排双手托着下巴,濑奈有心想念点什么却又想不出内容。彩乃忽然哼起了歌,是他们第一次演的曼侬的歌。濑奈感到音符在脑中横冲直撞,慢慢的飘了出来。

“谁啊?”尖锐的女音从后台飘来,彩乃站起身:“尤拉姐,是彩乃。”

“好久不见啦。”身段优美的中年女人穿过灯光走出来,彩乃笑着和她鞠躬,又指濑奈:“我未婚夫濑奈纯。”又指她:“这个剧场的主人,夏河尤拉。”

“你就是彩乃口中念念不忘的小帅哥吧。”夏河上前几步,濑奈终于看清她的脸。年岁已大,相貌不算美,下巴略有些尖,看上去是个毒舌的人。“果然很帅,好可惜。”

“可惜什么?”濑奈听得云里雾里,尤拉摊手做叹息状,“我们刚刚找到男主演。”

“这样啊,真是可惜呢。”濑奈咬唇笑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我相信有的。”夏河说完,濑奈深鞠一躬,向彩乃招手:“走吧,该回去了。”

“我不知道这事。”刚出剧场彩乃就急忙解释,濑奈面无表情,“我知道。”

“我……”彩乃还想继续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词汇,濑奈按住她嘴唇,“我信你,我信你。”彩乃靠在他身上,把流出的泪水缩回去。

到家以后两人都绝口不提此事,濑奈甚至呆足了三天才依依惜别。彩乃跟着他一道回到东京,濑奈一头扎进求职信中,没多久就找到一份工作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彩乃的饮食又变成了以前早晚酸奶面包的,面包小哥很是高兴,远在三公里外都能看到他露出来的白牙。

“濑奈这样子很不对头啊。”一月一度的聚会赶上了新年刚过,梦辉照例要了杯红茶,这次只有大空陪他。濑奈还在奋斗工作,贵城则陪着大腹便便的紫城回了娘家。大空叹口气,怀疑自己那时的拒绝是不是错误。

“嗨!”从舞台下来的彩乃和他们打招呼,昏暗的灯光厚重的妆容都遮掩不住她的疲惫。俩人对望一眼,不知从何问起。大空反应快,先点了一杯红茶,被她拒绝了,只要了杯白开水。梦辉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肚子,彩乃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肠胃不适。沉默几秒之后,她开口道:“关于……他,你们怎么看?”

“我们……”俩人一阵尴尬,彩乃把头发撩到背后,“说真的,我要坚持不住了。”

大空终于开口了,只是那话听着,他自己仿佛也不信:“他……是为了家里。”

“我知道。”彩乃低下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十指,“但我不需要他这样。”

“咳……你们,谈谈?”梦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个主意。彩乃冲他笑笑,杯水一饮而尽,

转身离开。梦辉怔怔看着,对大空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大空默默点头,俩人对视一眼,大空拿起车钥匙,俩人一路奔到濑奈公司,把正在加班的濑奈连拉带拽地送回家里。彩乃正在煮茶,看到挤在门口的三人,问道:“喝茶吗?”

“喝。”梦辉好像押犯人一样把濑奈押到沙发上,大空帮着端茶递水,最后四人都坐在沙发那里。濑奈彩乃俩人长久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大空拍下梦辉,俩人告辞离去。

“希望有个好结局吧。”望着有灯光的窗口,梦辉叹口气。大空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当晚两人在酒吧坐了许久,快打烊的时候,濑奈彩乃来了。梦辉刚想开两句玩笑,彩乃递过一封辞职信:“抱歉。”大空笑笑,要了杯血腥玛丽递给踩奶,她一饮而尽后,大空收过信来。

“再见。”她说。

“再见。”另外三人说。瞧着她叮叮咚咚下楼的背影,梦辉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濑奈双手撑到吧台上,要了整整一瓶威士忌:“梦辉,你知道吗?”

“什么?”

“困囿梦想的人,是没有资格谈爱情的。”他说着,倒了满满一杯酒。

番外:拘囿

望着手中的演唱会票,濑奈深吸一口气。这是彩乃塞给他的,拜托他务必要来看自己的演出。

坐到位上的时候,距离演出还有半小时。舞台人员还在做调整,情景熟悉的如同日常再现。

他喝口水,回忆过去的十年。

和彩乃分手没多久,他就去山梨县参加试镜。大概运气好,他拿到了主演比尔的位置,回来他就辞了职。

排练的时候他才知道莎莉是初演的儿玉爱。尽管有些年纪了,但是莎莉有的稚嫩、天真和坚韧她一样不落,浑然天成。在感慨姜还是老的辣的同时,他也付出了成倍的努力,甚至去图书馆查询三十年代的兰贝斯是怎样的景象。大空给他寄来了珍藏的录像带,鬼影从中他感受到了初演的魅力。

与稽古的努力相比,羞涩钱囊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虽然这里物价比东京便宜,但是租屋费饮食费合一起也是不轻的负担,更何况他全无来源,只能吃积蓄。某日他正偷偷摸摸地在角落吃打折便当,剑幸笑眯眯地来探班了。比起儿玉爱的长发飘飘做事利落,剑幸要显得活泼跳皮许多,看上去完全不像六十岁的年纪。瞥到濑奈碗中菜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把吃食分给了濑奈。稽古之后更是邀请濑奈去她家居住。濑奈自然不好意思,但想起银行储蓄,还是答应了。

剑幸家离剧场不远,是一幢简单的二层屋,室内摆放精致,进门就能看到墙上的合影,与东京的一模一样。出乎濑奈意料的是,她俩并不住同一个房间。大概没能掩藏住表情,剑幸嘿嘿一笑:“意外吧?”

“……意外。”

“嘛,反正不是你第一个误会,大概你也不是最后一个误会,所以也不用扶额啦。”后脚几门的爱轻快说道,又把剑幸推去厨房:“这个礼拜你当厨。”说着又招呼新租客喝茶。濑奈就这样在她们家住了下来,绝口不提彩乃二字。

然而不提归不提,思念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他手机的待机画面甚至还是彩乃,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想,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不这样做就没钱。”

这是俩人最后一次交谈的话语。长久的沉默后,彩乃终于说道:“我们分手吧。”

说不吃惊那是骗人的,但是吃惊的同时,濑奈又感受到了轻松,他甚至吁了口气,背对的彩乃听个正着:“你的灵魂是寂寞的。”

“什么?”

“你的灵魂是寂寞的。”彩乃重复一句,进房去拿纸笔。濑奈一怔,细细思索,竟然越想越是真的。从离家以来,他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朋友也越来越少。除了大空他们几个,他能称为朋友的,只有春野。

“追逐梦想总是寂寞的。”这是春野曾经说过的话,现在映照到了他身上。可悲的是,他的寂寞不来自于追逐梦想,而在于背弃梦想。

“我们走吧。”写完辞职信的彩乃说道,他跟在后面,去了酒吧。

“想彩乃呢?”剑幸的声音忽然出现,吓了濑奈一跳。他赶紧合上手机,剑幸却一指椅子:“坐。”濑奈依言坐下,剑幸缓缓开口:“其实你刚来我就知道你了。彩乃那孩子和我们说过你,当然也有你们的事。”

“按理,大家素不相识,我也不该开这口。只是我看你们都是好孩子,又都喜欢彼此,怎么最后会这样呢?”

听问,濑奈淡淡一笑:“追逐梦想的人总是寂寞的。”

“胡说。”

“啊?”

“难道不是人生来寂寞吗?出生环境,成长环境,遇到的人和事,还有各种客观机遇,难道不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吗?”

“这……”濑奈哑了口,剑幸看他一眼,“你和她的问题不止如此吧。”濑奈“嗯”了一句:“我求婚了,可是我发现,没有稳定工作的我们,几乎无法在社会立足。”

“你们?还是你们家人?”

“我……”濑奈想说我们,但仔细一想,俩次家长见面,提出这个问题的都是父母,又把话

缩了回去。剑幸看他一眼,叹口气,倒杯茶给他,没再说话。

回房之后,濑奈想了想,打通大空电话,他似乎刚刚结束一个应酬,口气无比疲惫:“寂寞啊。单身狗最寂寞。”

“喂……”

“我说真的。你应该记得我为什么跑北海道吧?”

“不想继承家业。“

“可我还是回来了。”

“对,每次问你原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我不想承认,离开这个家,我什么都不是啊。”

“大空!”

“我习惯了穿十几万的衣服,习惯了精致美食,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思前想后。虽然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耍,但是濑奈,很多时候,你们三个并不了解我。但这并不影响我们来往,因为寂寞也好,心灵的距离也好,那都是有比较级的。我找不到一个无法让我彻底不寂寞的人,可是和你们一起,我不会那么寂寞。”大空的声音很轻,濑奈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还想着她吧?回来找她吧。我知道相对我们来说,她才是离你最近的人,反过来,也一样。”

“嗯。”

……

“对不起,请让让。”陌生的声音打断濑奈的回忆,他抬起头,演出已经开始了。他聚精会神的听完整场音乐会,起身去后台找人。彩乃正在卸妆,看到他,眉眼弯弯:“去大空那里吃东西吧。”

“好。”他伸出手,让彩乃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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