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旧版)

我到监狱的时候玲子刚刚被狱警带出。她穿着条纹号子衣,上下摆倒合身,只是因为太瘦了,看上去空空荡荡的,像是根竹竿儿撑着。

隔着玻璃坐下,才发现她脸也瘦的宛如骷髅蒙了皮,厚黑密的头发脱了一半还多,挂在耳后的发丝苍白了不少,手也青筋四起,和以前开朗自信的样子完全两人。这幅苍老的样子更让人无法相信她才四十不到。

“你来了?”生意也哑了,我无言地坐在对面,她似乎看着我,又似乎看着我身后,“那些孩子都带出来了吧?”

“去问了,还有四个被转手了,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真是作孽。”长叹让我无法接口,只好应道:“嗯。”

“我和法援说了,请求判我死刑。”她似乎感受到我的冷淡,眼珠转动着,慢慢聚焦到我脸上。我注意到她眼里那股漫不在乎的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柔,“我希望,我能够忏悔我做的那些事。”

“怎么忏悔?把以前做的恶说出来,再刺激一次受害人吗?”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纸巾遍寻不着,我索性扯过衣袖擦掉。她沉默了一会:“不,我做不出那样的事。”

“那你找我来干嘛?我是记者。”

“梓泽,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独家新闻的。”

“不,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感觉到自己站起来,感觉到凳子被我踢翻,感觉到自己的歇斯底里,“我讨厌这样!尤其讨厌……”

“尤其讨厌过去光芒万丈的恋人如今已是待判之囚。”她冷静地接口,我力气仿佛一下被掏空,跌坐在了地上。

“梓泽……这个名字真好呢!我现在,可不是在自责吗?”低沉一笑,仿佛有恶魔掠过她的眼,狠毒与绝情一闪而逝,剩下了阶下囚的冷漠。她伸手让狱警铐起,对我说道:“在我死之前,欢迎你随时来看我。”说完,她拖着金属晃荡声走了,留下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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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羽野田的时候天海律师与佐藤警官刚刚谈完。两岁的孩子在天海律师怀里不哭不闹,只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带着手铐灰头土脸地站在墙根下,旁边的女人泪流不止。

一辆警车忽然停在我身边,我刚挪开一步,就看到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哭嚎着冲出去,在一声声“我的儿”中抱过律师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受了刺激,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律师也受了感染,泪大滴大滴往外涌。佐藤警官瞧了两眼,走到我身边:“又找到一个。”

“那么,还剩三个了?”我瞧着那边,心里一阵阵抽,佐藤警官紧盯住我:“不止。”

“不止?”

“血缘鉴定出来了,北海道找到的那两个,不是玲子拐卖的。”声音不大,甚至冷静,我却觉得雷神轰轰炸在耳边,“我认为,那两个孩子再度被拐卖了。”

“是……”

“不是。但我希望你可以继续和她联系,看能不能再回想起什么细节。”

“四年了……”我近乎绝望地闭上眼,“已经四年了。”

“不要放弃。”佐藤扳住我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们身高差不多,她表情纤毫毕现。我苦笑一声,轻轻挣脱她的手。

“我这边说完了。”律师走过来,哭花的妆已经补好,佐藤看她一眼,“那回去吧,幸子还在家里等吃饭呢。”

“嗯。”律师乖乖坐上副驾,佐藤又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摇摇头,看着她们一块离开,一直抓着口袋的手也终于放开,手机直直落到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但信息显示依在,发信人上杉和内容也清清楚楚:鉴于拐卖数量太多,涉毒金额较大,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以及她本人请求,最后法官判定,死刑。

“死刑!”

这两个字宛如大石重重压在心上,我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回到东京的。霓虹灯火车水马流四处都是和乐景象,我跌跌撞撞地走着,最后撞上一根灯柱,忍不住的我终于抱着灯柱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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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报社的时候无精打采,很多窃窃讨论的人看到我立刻不自然地转过头散开。内心苦笑一声,我坐回位上,内线电话又响了说社长找我。

“金记者。”推开门,社长笑呵呵地看着我,我宛如僵尸一般坐他对面,听他说了一大堆言不由衷的话语,最后,他终于提出了要求:“美织玲子的事,我希望可以出一本书。”

“书?”

“就像是门田隆将的《和绝望抗争》那本一样,如实记录美织玲子小姐生活的一本书。”

“那本书……是因为它确实撼动了立法,而且,它如实保护了民众。”

“我知道。”

“而玲子,”我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是罪犯。”

“我也知道。”

“那写这样一本书的意义在哪里呢?”

“挖掘出她成为罪犯的原因,并如实记录下犯罪手法,不正是民众最喜……最希望看到并引以为戒的地方吗?”

“我拒绝。”

“为什么?”

“那太不尊重受害者家属了。他们不会希望自己孩子名字被曝光在媒体上,不会希望孩子们的过去被如实展露出来。这不公平。”

“那您的孩子呢?您的孩子迄今没有消息,您不放出相关资料,能够找到吗?”社长狭长的双眼里露出精光,我倒吸一口冷气,“而且,找孩子,是需要经济支撑的吧?不如你把这本书写了,我给你完全的经济支撑。”

不得不说,这诱惑很大。我咬着嘴唇思考着要不要答应。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我心里,那些受害人的地位真的远远不如我的女儿。

我那个可爱的弯弯着眼睛喜欢拉着我的衣角叫“妈妈”的女儿。

“金记者,佐藤警官找你。”同僚敲门,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社长,他还是微笑的表情,那抹精光仿佛只是错觉:“你先去吧。考虑好了给我答复。”

“不,我现在就能给您答复,我拒绝。”我走出门外,心里难受地扭曲起来。

尽管他们都不如我亲爱的女儿重要,但是大家的痛,其实是一样的。我不能做出这样的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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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佐藤警官的时候她正站在大厅里,天海律师不出意外地站在旁边,两人都身姿挺拔,看上去正气凛然。

“小樽那边传来信息,排查到一个三岁孩子,听描述,可能是优子。”一见面,佐藤就说明来意,天海律师一脸尴尬,我猜是劝过警官不要太直接。但显然,警官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

“是吗?”我知道我应该兴奋一些,但是真的,我没有那个心力。眼前这份工作可能已朝不保夕,家里也早已断绝了关系。

“如果你不说谁是孩子父亲,就不要想家里帮你。”父亲的最后通牒犹在耳边,不得已回去的我抓过行李转身出门。

早在意料中啊!和玲子的交往,意外的怀孕,人生从那时刻起就不在正常轨道上,对这样的女儿,正派的家里人是难以容忍的吧。

“考虑到认亲的问题,我单位会全权负责来回相关费用。”警官清冷的声音穿过回忆的迷雾直达耳边,我霍然抬头,看到警官眼底的不忍。

“正好我也要去,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控方律师嘛。”律师温柔地笑着,和高大的个子殊不相衬。

“那,谢谢。”呐呐不能言语,警官问询我证件号后转身离开。律师拍拍我的肩膀给我打气,跟着离开。

舒口气,又想想,我收拾东西去了监狱。狱警告诉我玲子正犯了瘾要等段时间,我无助地站在厅内,差不多一个小时狱警才通知我可以见人。

还是隔着玻璃,玲子裸露的胳膊上多了许多擦痕,发白脸色中又带点黑色。我忍住快要冲出鼻子的哭意,尽力冷漠了声音:“你,是不是把优子卖到了北海道?”

“优子吗?”她仰起头,似乎在回忆,尔后摇头:“是有两个孩子,但不是优子。”

“那优子呢?”我知道我应该重视所有孩子的权益,但我做不到,我甚至可以听到我嘶哑嗓子里隐藏的怒火,“你把她卖到哪里去了?”

“东京。她还在东京。”她似乎被吓住了,声音喃喃着,那一刻我很想伸手掐死她,我甚至真的伸出手,只是玻璃拦住了,满室只留下我的怒吼在回响:“美织玲子,我恨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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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道的冬季比预想的还要冷,尽管已经羽绒加身,但下飞机时风骤然打在身上,寒入骨髓。

冬风把佐藤警官的围巾吹得老高,天海伸手拽下来,重新替佐藤警官系上,并把尾巴塞进了外套里。两人的相视一笑让我确定一直以来并不是错觉,却更加心酸。在玲子还是玲子的时候她也这样爱过我,我也这样爱过她。

去小樽的路并不平坦,我一路上心潮翻滚。我亲爱的女儿,你真的在小樽吗?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虐待?有没有忘记妈妈?窗外大片苍蓝的天空掠过,最后都成了优子的脸。

“走吧。”下了车,佐藤警官动了动唇,最后只化作一句话。我想她是想安慰我,但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除了结果,没人可以安慰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心越来越焦急。当踏过玻璃大门看到那个孩子的瞬间,我整个心都凉了。

不是优子,尽管分别大半年,但我一眼能认出那不是我女儿。可能是母女天性,也可能是心中感觉。我扶着门,内心一阵愤怒,又一阵恶心。

“我女儿——优子——她在东京。”我一字一句地对着警官说,不知自己脸上是哭是笑,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警官轻轻“嗯”了一句,把我送上车。拉着车门,那股恶心感混着偏头痛再度袭来,还没来得及扶住,秽物已经脱口而出。警官一把扶住我,朦胧中我看到她怜悯的眼神。我苦笑一声,没来及说什么,整个人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病床上,药水顺着注射器往我血管里留,冷的叫人心颤。天海律师眼皮打架勉力挣扎没有睡着,警官在门口和医生交涉什么,我想可能是在讨论我。

“还好只是过度疲倦。”讨论归来的警官和律师说,律师一个没站稳,直接砸人身上。警官一手扶住,表情嫌弃眼神却是担心。我苦苦一笑:“给二位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今晚在小樽住一晚,明天再回去。”说话间,警官把人扶到一边小床上,不到一分钟律师便已酣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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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东京我就看到同事被委派去监狱采访玲子,看来老板再也按捺不住疯狂的想法了。我想着,看到律师警官都想和我一块下车。

“我自己上去就好。”

“我们送你吧,”律师搓着手,警官一脸正色,“听说你老板在难为你。”

“没关系。”我摇摇头,“他不会开除我的,除非他不想要玲子这个独家新闻了。”

“怎么?”

“除了我,她不会接受任何人采访。”没法告诉她们这笃定来自那里,正如当初无法告诉家人跟她的笃定来自何方。

警官还想再说,律师已经拉她一把:“那就好,”顿了顿又说,“有麻烦请务必开口。”

“我会的,”我笑着送她们离开,转过身,脸垮了下来。

回到座位,周围同事的态度已经展现出我的不受待见。说不在意是假的,现在只能取决于玲子到底如我所想,还是想要风头。也许大家都这么想,到了下班时刻竟然还有大半在公司。我假装写稿,耳朵却竖着,一会人回来了,我看到众人团团围住,不一会又都哀叹散去。不到三分钟社长就找我过去,果然是为了玲子的事。只是比起上次的模样,这次脸色不那么好看了。

“开条件吧。”

“什么?”

“我不知道你和美织玲子达成了什么协议,除你以外她任何记者都不见。不过我也奉劝你不要太蹬鼻子上脸,不然我立刻让你在媒体圈身败名裂。”

“喔。”

“你这是打算和我刚到底了?金梓泽,我劝你不要太过分。最多我不要这个独家了,你也不要想能好好过日子。”

“喔。”我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指,眼角看着他从气愤、威严到软化、温柔,在他还犹豫怎么开口时我说话了:“你想要条件?”

“对。”

“不多,三个。第一,社里全力协助我做所有要做的事,当然,账单上我不会出纰漏;第二,以后除了我,社里谁都不能私下接触玲子……”

“怎么?怕独家新闻跑了?”抑制不住的冷笑,我当没看见,只正色道,“她脾气我了解,你再去几次,恐怕独家的尾巴都拿不到。”

“……好,第三个呢?”

“书出版后,红利我要三成。”

“金!梓!泽!”

“先别忙生气,你仔细想想,这书,能卖多久还是问题。毕竟它没有见证什么,只证明什么。”我故意说得隐晦,社长楞了一下,最后不情不愿地答应。我见协议达成,起身往外走,拉住门把时又回头:“还有……”

“你居然还有条件!”

“放轻松,这次很简单。我只是想说结束前我就不回公司点卯了,毕竟采访,你知道的,要花很多时间。”

我听到了咬牙的声音,几分钟后,社长强压怒气:“好。”

“谢谢。”我看似轻松地关上门,心里却无比沉重。说实在话,社长虽然很会利用人,却也是个好人。只是这次,我没办法,也只好对他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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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手上空空如也。即使挂着“无冕之王”的称号,资料依旧很难拿到。擦擦汗,我意识到冬天终于过去了。

玲子被我晾了一个礼拜,所有的时间都被我拿去调查那些虚开的出生证明。在全国少子化的今天,为了生育率和钱,医院们也是各显神通。全东京上百家医院,我一家家跑下来,跑得心里越来越没底气。

才不过20家而已,就已经发现了5个虚开证明,这数据还不一定真实,因为大多数医院并没有配合给出实际数据。想想也是,调查生育率这么蹩脚的接口,是不会信的吧。

“不给我就曝光出去。”这样的威胁话语没有少说,但实际效果并不尽人意。在媒体公信力日益丧失的今天,几乎每个人对媒体都抱有了一定的敌意。“这家的话不能信吧”已是大多数人的共识,网络媒介已经让人不自觉地抱成团,只愿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而对其它不利言论视而不见。所以即使我曝光了医院们擅自开具证明,大多数人也只会觉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真是可悲啊。”我叹息着坐上公交,却连自己也不知道实在叹息人类的可悲,还是在叹息自己所做的事并没多大帮助——即使掌握了所有医院的虚开证明,我还得一个个去排查寻找我的女儿。如果有那样的功夫,我不如直接问玲子。

“刑期定在半年后的今天。”早上佐藤警官就给我发来信息,“这个礼拜,犯了十三次。”

“嗯,谢谢。”思虑半天,我这么回道。不是不想说更多的话语来表达谢意,只是半年的时限又让我玩乱了分寸。我以为会更久一点,又恨会更久一点。感受湿漉漉欲雨的空气,我转身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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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怜悯快上刑台,这次和玲子相见不再隔着玻璃,不过她依旧手铐加身,微微垂下的头也凭借长发掩盖了表情。

“医院消息不好找吧?”见面第一句她便问道,我不好奇她怎么猜到的,当年刑警队第一不是凭借相貌拿的。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嗯。”

“其实,你要是继续追踪昆布医院,有机会拿到一大笔奖金。”模棱两可的话让我飞速转起脑子,她是字面意思的医院有问题,还是优子的信息和医院相关。

也许我想的太入迷所以没有回应,对面又悠悠飘来一句,“你瘦了。”我顿时心中一烧,站在她身后的警员们已经别过头,大概不想多看。

“你……气色好多了。”

“脱了那玩意,气色总归要好点。”她回答的理所当然,却因为整理手铐露出了锁骨,那里一片擦伤,正是戒毒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里伙食不错。”我故意打岔,她却直直盯着我,“不如你做的。”

“大肉丸吗?”仿佛时间不曾流逝,话语脱口而出。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想捂住自己,最终理智让我作罢。玲子紧盯着我,忽然叹气:“你也累了,回去吧。”我一头雾水地看她离开,转身去了昆布医院,结果却很意外。

“所以,你没有找到优子的信息。”电话那头冷静的声音旁还跟了些撒娇的哼唧声,“却找到了当初强暴你的人?”

“对,铃木……一。”我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对面沉默了下,回道,“我知道了。”

“他已经是植物人了。”

“这对审判有很大影响啊。”

“所以,我……”我什么呢?我只是想找人说说,想找个地方倾诉。佐藤似乎听懂了,轻声道:“孩子很快就能找到了。我相信,也会做到。”

“谢谢。”我强忍眼泪,放下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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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不去看她,只是,不知道再见面要说些什么。

铃木的事,对我来说是无法对人言的痛苦,对玲子,更加无法出口。我无法坦诚我那时的脆弱,我固执地把一切责任推给她,甚至包括我被强暴的痛苦。明明那时已经分手,明明那时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样安慰的话语都没说给我,电话两头沉默的像是隔了几个世纪,最后我以挂断的方式切断两人最后的联系。

不想去回忆检查出怀孕时的震惊,不想去告诉大家会生出来是因为内心强烈的不公与反抗。如果那时家人愿意扶持,如果那时玲子没有软弱,我想我不会生出这个孩子。

在家里躲了几天,反复想的都是这件事。佐藤警官已经帮助排查了所有医院的出生证明与孕检结果,因为大量外地人员的数据让整个情况更加扑朔迷离。就在我绝望地想要放弃的时候,监狱打来电话说玲子要见我。

“你还记得片冈吗?”开门见山的问题让我愣了好一会,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谁:“以前住所附近那个开夜店的?”

“对,优子在她那里。她住地没变,你直接找她就行了。”玲子口气很紧急,与以往带着几分嘲弄的真心表情完全不同,我顿时有了不祥的感觉,“优子病了?”

“肺炎,在住院,片冈电话你记一下,出去直接找她吧。”玲子报完号码转身就走,没有给我一点提问的机会。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优子刚刚退烧,几年没见的她长得已经很大了,片冈正在给她喂水,细长的眉眼见到我后露出夸张的表情,看着仿佛净琉璃。

“好久不见。”她打着招呼,上下打量的神情仿佛在猜测我的来意。我没空理她,直奔女儿床前,她还在昏睡中,眉头紧紧挤在一起。胸前还挂了一个小小的挂表,我认得那是玲子的东西。一时间我心头火起想扯掉怀表,优子难过的样子阻止了我。

“你来了,那我就走了。”片冈的声音打断了我内心暴打玲子的遐想和对女儿遥远的担心,“医药费你不用担心,尽管挑最好的。我还欠玲子一份人情,正好还了。”

“我和她没有关系。”抑制不住的怒火让我跳起来吼道,片冈只是看我一眼,满脸不信地走了。看着病房中小小的女儿,想起刚才片冈的神情,一滴泪划过我脸颊,不久后,它成了倾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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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不意外女儿见到我的第一句是这个。四年未见,当初还在襁褓的孩子怎么可能认出我。“我是你妈妈”几字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最终被优子问片冈的话塞了回去:“阿姨,我妈妈呢?她好久好久都没开看我了。”

“你……妈妈?”我不知道是不是表情太狰狞,直接把优子吓哭了。片冈瞪我一眼,急急把孩子抱起:“妈妈有事对不对?阿姨和你说过的。”

“可是这次真的很久了。我生病了妈妈都没有来。”优子抽着声气,“以前妈妈不是这样的。”

“优子要乖。妈妈肯定也很想回来看优子对不对?但是真的有事。就像优子有时候值日要待到很晚所以不能早早回家对不对?妈妈也有和值日差不多的事情要做啊。”片冈哄着孩子,眼角却流露出怜悯。那一刻我知道了优子口中的妈妈到底是谁,一时间怒从心来。我怎么那么傻呢?能让片冈帮助照顾的,除了玲子,还会有谁?

“我才是妈妈。”盛怒之下,我声音都有些变调。优子看着我,才收的泪水又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愣在那里,心酸涌上来,索性也哭起来。我这一哭,优子倒是不哭了,反而带了几分怯意地望着我。片冈好像看戏一样坐在那里,等我哭完了才递过纸来说:“丢人。”

不纳闷她这样对我。事实上当初不是玲子,她或许还过着街头被人砍杀或者砍杀人的生活。如今几年过去,旧时那种看一切都不顺眼的气质倒是柔和了些,只是看我,依旧不太顺眼。我猜测过她对玲子有好感,但始终无法证实。她朝我撇撇嘴,低头问女儿:“优子,你喜不喜欢阿姨,信不信阿姨的话?”

“信。”

“你面前这个‘阿姨’,以后会是你妈妈。”她刚开头,优子就哭起来,边哭还便打她,“阿姨骗我,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片冈任由她打着,不阻止,也不生气,等她哭累了才对她说道:“过几天病好了,阿姨和新‘妈妈’带你去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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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探监有点声势浩大,片冈抱着优子,我一脸英武走在前面,不像探监,倒像是单刀赴会。

拘留所意外地安排了单间给我们,玲子站在桌后,脸色较之前好看了些。身上也不再囚衣遮体,只是比起这天气,穿的未免厚了些。

“看看谁来了。”甫一见面,她便抱着优子转了个圈,女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我心里不知喜忧。曾经在一起和有个孩子时我们共同的梦想,只是后来……

可能抱不动了,也可能时间有限。哄了会女儿后她让我带着优子坐到对面。片冈立在窗口朝外眺望,远处灰蒙蒙一片。

“优子,记得五岁生日时我和你说了什么吗?”玲子开口了,对象却不是我。优子歪着小脑袋想了好半天,摇摇头。玲子没有放弃,继续说道:“妈妈是不是和你说,有一天,妈妈会去很远的地方。你当时在哭,记得吗?”优子又想了想,不情愿地点点头。我注意到片冈侧脸有微微的变化,还没猜出原因就听到玲子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回答我的吗?”

“优子不要妈妈走,优子要妈妈陪着优子。”小小声,眼泪已经扑了出来。虽然还是孩子,但是对这残酷的世界,她应该已经有所了解了吧。

“妈妈当时说,妈妈没有办法做到,对不对?”

“是。”

“但是妈妈想了别的办法,妈妈给你找了另一个妈妈,她会一直一直陪着优子,永远都不会离开。对不对,梓泽?”话题忽然转向我,我竟没能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自己慌张的声音:“是。”

“可是……”优子想反对,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玲子绕过桌子抱起她,眼泪也簌簌下落。我看着竟感觉自己像局外人,仿佛她俩才是真的母女。

“片冈。”哄好女儿,她唤着一直站在窗边的人。片冈走过来抱过优子冲她点点头,先走了出去。玲子坐回位置上,低着头:“我申请了,明天换地方蹲。”

“嗯。”

“优子的事,很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不合适但真的请你耐心些。她……”也许不想再压抑心思,也许再也压抑不住,一直冷静的玲子声音竟然哽咽了:“她被我和片冈宠坏了。”

“嗯。”我应着,思绪看似翻涌又状似平静。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时间到了。”玻璃镜背后有人敲着,她站起来,我直直盯着她,看着她俯下身子,按住我的肩膀,吻住我。

在思绪彻底紊乱前我想,我刚一定是舔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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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这一离开便断了联系。我一点也不意外,她从来都是这样,苦难从不现于人前,仿佛她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人。有些时候我想回忆,想怜悯,又想感叹,但最终我的时间都被优子占据了。

看得出玲子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功夫。自信满满的态度,充足的表达欲和些许的控制狂几乎都和玲子一模一样,只是像极了我的眉眼昭示着她到底还是我的女儿,亲生的女儿。

她已经不怎么吵着要玲子了,仿佛探监时那个哭求的小女孩不是她。片冈和我说幼儿园老师在讲解如何保护自己时放了玲子的影像。

“我去接的时候优子一直咬着嘴唇不做声,都咬出血来了。我吓了一跳去问老师,老师说优子说她骗人,她妈妈不是这种人。老师纳闷了很久,我只好解释说优子曾经被拐带过。”片冈一边往我车里搬东西一边解释道。她接了玲子的骨灰后,忽然说要结束夜店。我的猜测被证实了,她确确实实爱过玲子。也许,也许玲子也爱过她。

我不无妒忌地想着,却又无法生气。就算她们有什么,也是我和玲子分手在先,不管从什么角度我都没有资格去说什么,除了优子。

在不知道优子其实是玲子带走的这些年我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被片冈三言两语地打发走。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当初玲子出手相帮的时候是我强烈要求不要这样。

对我,对那时的我,玲子是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人,而片冈对我,不过一个陌生人而已。

“都在这里了。玲子所有的遗物。”合上后车厢,片冈拍拍手。斑驳的疤痕在她手臂上蜿蜒,鸭舌帽下模糊不清的脸让我觉得剥离。

“骨灰我留了一半,”片冈说着,所有行动都在表明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其实我想全留,但我想优子长大后会想要见见这个‘妈妈’。如果以后我还愿意,她还愿意,我会来找她。”

“嗯。”

“好了你走吧。”指着远方,她用尖锐的下巴告诉我她看我走而不是相互道别。我点点头,坐上架势。故意飘扬的尾气让她一阵咳嗽,就当是我最后的报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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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多了孩子,却全然不是预期那样的幸福。

当然,优子很乖,并不会对我的做法想法提出什么,但这也让我恐慌。我问老师,老师也很无奈,说她在学校也不怎么说话,一日里更是难得露出笑容。

“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吧。”非常实际的提议,却没什么作用。玲子的影响根深蒂固地植在她心中,不动声色的冷漠,内心思量的百转千回,尽管才五岁多,却已经是大部分心理医生都无法应对的性格了。

除了接送孩子上下学,日常我还要继续工作。上面催了很多次传记,我只能敷衍说还在填充材料。我不知道自己能曝光多少自己——和玲子一起的日子恍若昨日又恍若一直。梦里不知多少次看到她难得开怀的笑容,醒来只能抱着被子哭泣。我想我还是爱她的,又或者,我希望我还是爱她的,这样,我才能和优子继续相处。

难得的休假,我拖着优子去游乐场。她一路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云霄飞车下碰到了佐藤警官一家,律师正一脸铁青地被女儿笑话,警官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容。

“好久不见。”打着招呼,我心里想着确实好久不见,甚至好久都没联系。对于拐卖案件,从找到优子后我几乎就没再关注了,反而是警官有了什么突破会打电话与我。虎头蛇尾的报道让上头发了好大一阵火,如果不是还有传记的要求,大概我早已被扫地出门。警官一阵静默。她和我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脱离了案件,我俩竟无话可谈。律师大概看出了窘态,蹲下身子:“幸子,这是优子妹妹。”

“你好。”细长眼睛的幸子有和善暖人的微笑,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大哭起来。幸子顿时不知所措,转身向律师求助。律师示意她抱住优子,不大的身高差让优子哭的更加大声,几乎全场目光都被我们吸引了。我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警官勾勾嘴唇:“先找个地方坐吧。”

“你们坐,我带她们去玩。”律师一手一个吃力地抱起来,我都有些担心孩子会掉下来,但优子似乎全不在乎,哭的地方从幸子肩上转到律师肩上。我看着价值不菲的套装被眼泪打的斑斑点点,竟有些肉疼,这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不好过吧?”警官忽然说话拉回了我的注意力,转过头,她并没看我,而是盯着我后边被火烧红的天空:“失去了爱人。”

“不好过啊!”很想云淡风轻地说,事实却是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纸巾:“哭吧,哭出来好受些。”想了想,又补句,“经验之谈。”

我拿过纸巾,看着她被夕阳和阴影同时染过的面容,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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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优子睡着后,我从床底吃力地拖出箱子。片冈一层又一层地封的很严实,我几乎都在猜测她是不是根本不想我打开看。

打开封口,率先入眼的便是用塑料袋和茉莉花细心封好的日记本。布纹烫金面,是玲子的一贯风格。我拿起其中一本,侧脊上贴着时间,我算了算,大概从她八岁开始,一直写到被捕之前,一共九本。

挪出本子,下面是相册。有几本我认识,是我们一起时候买的贴的,还有几本没怎么看过。我一边想着是不是她幼年时候的照片一边拿起来,却看到优子在上面绽放出笑容。从刚被带走,到蹒跚学步,到开始跑步,再到跳舞。

我贪婪地翻阅着,用想象去陪着女儿过这缺失的岁月。不知何时优子满脸寒霜地站在我面前,明明只有五岁,却相当冷锐。

“合上吧。”她说,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抢过影集,刚刚拿过,厚重的影集便砰地一声砸在她脚上。对于五岁的小女孩来说,那影集还是太大太重了。

“疼吗?”我急忙问着,原本要去抹泪的优子已经飞起一脚提到了相册上。拖鞋底挂在相册边缘上被扒了下来,而相册却没怎么动弹。她气的甩掉拖鞋一把抱起相册便往下砸。我默默看着,既不帮手,也不做声。

“你不生气吗?”与相册搏斗良久无果后,优子坐到我身边,素来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松动。我看着她:“为什么要生气?”

“如果我随便打砸东西,她要说我的。”优子用”她“代替了玲子,我不知该如何反应,便试着缓和气氛:“那个相册……是你的东西。”

“不,不是我的。”优子用脚把相册推远些,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我帮她推得更远些,她望着我,露出几个月来第一个笑容:“这些东西,我能扔了吗?”

“可以。不过现在不行。”

“为什么?”

“妈妈还需要用它们。半年,半年以后扔好吗?”我用允诺的口气对着优子说,她犹豫地望着我,半黑的光线中眼睛竟有些亮。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抱起她来:“那现在,我们睡吧。”

“妈妈晚安。”

“晚安。”我抚摸着看她睡去,重新捡起被打砸的多少有些变形的相册。其中一张玲子抱着她,手上还拿着拨浪鼓,照片里的优子笑得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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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信守承诺,第二天我就开始翻阅玲子留下来的那些东西。相册暂时被放到一边,我打算先从日记开始。

尽管只有八岁,字倒是写的好看,和长大后的字体也一脉相承,带有种女孩子特有的温柔感。我和她的字恰恰相反,兵器味重,每一个初识我们的人都会把我们的字和人弄反,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八岁,对这世界的认知还是小小的范围小小的阶段。玲子鲜少提及她的童年,看日记,大概对她也确实没有多少可以提及的地方。我看着满满一本“今天我和隔壁哥哥打架了。他居然欺负妹妹,太不应该了”,“今天吃饭的时候哥哥回来了,满头血,爸爸好像没看到,妈妈也习以为常了,只是去拿了医药箱过来帮助包扎”有些哭笑不得。这最初的日记本,每页不超过五行,记录的几乎全是今天和谁打架了,今天哥哥和谁打架了,今天爸爸打架了,今天叔叔们和人打架了,今天陪妈妈去买绷带了,诸如此类,只有极少的部分写了去逛祭典什么的,还惜墨如金,看不到什么描述。

“真是……”我拿着日记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人,日后居然会成为警察,难道因为架打多了上瘾了吗?

又笑又叹地看完第一本,我小心地拿出塑封袋和绿茶叶。这是社里常用的保存办法,不仅祛湿,还能带有茶叶的芬芳。放好第一本日记,我伸手去拿第二本。这一次是从初中开始了,字体也不像刚才那般稚嫩,间距中多了几分严肃。

“隔壁班那个男生很好看。”开头第一句就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哪里好笑,却偏偏抱着本子笑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看,“眉毛粗粗的,脸也宽宽的,制服扣子扣的紧紧的。”看到这我实在忍不住,抓过铅笔在旁边写:“个头矮矮的,肩膀宽宽的,看上去墩墩的。”写完了,看看两种不同的字体,心里又有些后悔,但也不想去拿橡皮擦,只是紧紧拽住铅笔一页页往下翻。她几乎每一天都写了那个男生。原来他不仅是班长还是棒球手,家里似乎也很有钱的样子。玲子几乎记录了他所有的社交生活,反而没见多少自己的日常,直到日记三分之一处她这样写:“1993年4月7日,今天特地跑到上野来看樱花,漫天遍野的人把樱花挡的结结实实。我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步行,看到他牵着我们班长的手。是啊!优秀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样普通的人呢?”

这一面她写的很用力,厚实的纸被红笔戳出一个个洞。我试着体会她当时的心情,想起来的却是夜幕下她挥舞球棒一下下打在铃木身上。闹钟恰在此时响起,我打个寒颤合上本子,拿起车钥匙去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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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开水。谢谢。”点好饮料,我望着对面沉静如水的佐藤警官。

随着最后两个孩子被找到,案子算是终于告一段落。我猜不透她为什么会忽然找我,话说回来,我也 从没猜透她过。

“如果轻易被看出心思,那警察也不用做了。”玲子曾经这样告诉我,在我们第一次后。具体谁先挑逗谁也记不清了,结局是被子下紧贴不想分离的身体。

“听说,美织玲子的遗物在你这里。”侍应生走开后佐藤开口了。她声音和我一样略有些沙。据说她曾经因为殴打嫌疑犯下调过交通课,结果结识了现在的妻子。我想着那些八卦竟然出了神,连自己有没有回答都不知道。她嘴唇张张合合上下纷飞,声音宛如黏着的水汽竟让我有些昏昏想睡。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什么?”

“那些潜藏的犯罪活动有再抬头的可能。我希望,嗯,以私人身份借阅一下美织玲子的遗物。”语气很礼貌,口气却不容拒绝。我不知道是不是干这行的都有这毛病,玲子在侦查一课那会也是这调调,为此我不知和她吵了多少回。

“对不起,不行。”

“可以请教原因吗?”她不疾不徐,我张张口,竟找不出一个字。佐藤也不急,只是啜饮杯中乌龙。认识了好一段日子,我没见她喝过什么烈性饮料,这样子和玲子口中的“玩命狂魔”殊不相符。

“因为……”别扭地开了口,我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来拒绝。仔细想想,我和她的关系真是错综复杂,我们曾是恋人却被迫分手,她成了罪犯而我成了记者,我的孩子被她拐带走却又被她悉心抚养,孩子的生父强暴了我却又被她活活打成植物人。我是她遗物的领取人却和她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任何道理去保存和拒绝他人的借阅但我又已经拒绝。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一声。

“是因为……不想给别人看吗?”佐藤声音轻轻的,却有些涩。我直觉认为她或许也经历过相同的痛却又无从问起,她自己倒开了口:“我也曾经历过啊……”

“什么?”

“失去爱的人。”她声音轻轻的,“只是,我运气要好点。”

“遇到更值得爱的么?”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她摇头,“只是……缘分吧。可以遇到她,可以认识她,可以……”

“可以?”

“爱上她,而不用担心失去。”

“这样的感情……多好啊。”我言不由衷地说道。在分手之前,我也固执地认为不会失去的吧。所以直到现在,所以在她做出那么多伤害我的事之后,我还爱她,依旧……爱她。

佐藤大概听出了我的言不由衷,也不再多谈,只是静静喝茶。分别之前她和我说:“幸子在的学校开始招生了,优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呃……”实在无法开口说那里的学费我负担不了,那天在游乐园听她们说起的时候我就留了心,结果学费远超我意外。佐藤似乎看出来了,轻声道:“我有特殊学生名额。”

“那么……拜托了。”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也知道这后面意味着什么。不过,为了优子,我什么都愿意。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交换遗物。”看眼身后越来越接近的律师和幸子,佐藤好声好气地说道:“我只是喜欢这孩子。刚刚的事,你就当我没说过吧。”说着,她转身抱起女儿,“我先走了。过几天我拿招生简章去找你。”说完,她让幸子和我打声招呼,牵着律师的手慢步离开。我呆站原地,良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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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来的那天把幸子也带上了,我这才几叠的房子瞬间就体现出拥挤。不过幸子并不在意,和优子一起玩积木玩的很高兴。后来坐久了佐藤喊他们休息会,幸子便说想下去逛逛,优子不说去不去,只拿眼睛看我。我从口袋里摸出张一千日元递给她:“和姐姐好好玩,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待会要和姐姐平安回来,知道吗?”

优子答应着,幸子牵过她的手俩人说说笑笑地出去了。我在招生表上签完名递还佐藤,她收好,继续坐在桌边喝茶。别看和妻子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说说笑笑,一旦和其他人在一起,便显得沉默而遥远。我很好奇她之前说的失去爱人的事,又直觉地认为还是不要相询的好。眼见无话可谈,我便扯过玲子的日记继续往下看。看了几天,我已经对她初中生活有了些许了解。比起小学时总是和谁谁打架,或者看着和谁谁打架,初中的她女性化了很多。会为有一条喜欢的裙子而雀跃,会为小说中的人物难过,会因为隔壁班的男孩失恋而难过,会和哥哥吵吵嚷嚷,会发现其实父母也有些许不虞,唯独改变的,是不再打架。至少,打的不如小学时那般勤快了。

“1996年4月7日。

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高中生了。穿着白色衣服浅蓝色裙子走进学校的时候我莫名想起常见的樱花雨。不过我的学校并没有那么多樱树,我也不爱那盛极而衰的模样。

念同一个中学的老友继续和我同班。春假的时候她去买了张CD,是我喜欢的《恰克飞鸟》。我和她共享耳机听着《男与女》,听完以后她和我说难怪我喜欢他们,实在太叛逆了。我说喜欢他们不是因为叛逆,而是因为他们很有才华。她似乎不能理解,我也不想多说。

不过,能玩乐器的男人,是真的帅啊!”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用鼻子哼哼:“切,肤浅。”然后继续往下翻。后面几个月都没记录什么重要的事,大多就是感慨课业的繁重,父母的期许,还有素来优秀的哥哥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滑铁卢。她在日记里严厉谴责那个对哥哥投死球的男人,后来能把嫌疑犯说的缩成一团的能力算是初次体现。我一页页翻着,看着她义正词严的红笔写了十几页,大概吃了饭以后就没有停过吧。

“金女士,金女士。”佐藤忽然唤我,语气极其焦急,我还没从日记里脱离出来,茫然看着她:“幸子打电话来说优子和人打架。“我一个激灵,把本子一甩,拿过钥匙就冲了出去。佐藤跟在后面指点地方,我拐过弯,看到优子正捡起地上的铁棍,对面高她一头的小男生吓得不敢动,幸子一直试着阻拦她。

“别动。”佐藤抢先喊出来,警察的特质让在场双方都不敢动。我走过去,看到优子的额角已经磕破了,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打架打的还是气的。再看男孩子,他嘴角正往外淌血,手背红红一片,看着像是擦伤。

“怎么回事?”佐藤走近几步,低声问道。优子丢下铁棍,冲着男生喊:“你才是人贩的孩子,你才是!”说着用力拽过我,“这是我妈,知道吗?这才是我妈。我妈是记者,很厉害的记者,比你那个只会骂街的妈妈好多了。”

男孩子被她骂的不敢作声,看看佐藤,心里大概觉得惹不起。于是丢下一句:“走着瞧。”便一溜烟的跑了。优子冲着他背影狠狠吐口痰,转身抱着我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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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上药才发现背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个洞,虽然不大,但担心破伤风的我还是把优子抱去打了预防针。幸子全程跟着,一脸担心。佐藤并不拦她,只是问了问起因。幸子说买糖的时候小店阿姨说优子是人贩子的女儿,人贩子还被判了死刑。

“妈妈,是真的吗?”望着咬牙打针的优子她压低声音,脸上有些不自然。佐藤挪了两步挡在孩子中间:“不是。”想了想,大概又觉得不完全符合现实,又说:“情况有点复杂,回家说好吗?”幸子点点头,紧紧抓住衣角。

“你回去吧。”出了医院,优子忽然说道,我们停下脚步,愕然看着她。

“我们……嗯……不是一个……”优子大概想说世界或者类似的词汇,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憋了半天终于憋咯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她趴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感觉到肩膀有点湿润,这孩子应该在哭:“谢谢你陪我玩。”

“我……”幸子明显有些急了,但优子不看她,佐藤轻轻拉一下她:“和阿姨还有妹妹说再见。”幸子大概没了解她意思,大声说道:“可是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真没有?”优子豁地转过头,发辫打的我脸一阵生疼,幸子望着她大声道:“没有。”想象又说:“你妈妈是金阿姨,怎么会是人贩呢?”

“对,我妈妈是她。”优子用力点头,我心里不知喜悲。佐藤看看孩子又看看我,脸上有些不忍。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紧紧抱着女儿。远处传来锁车声,一抬头,律师正一溜小跑往我这来。佐藤大概也感知到了,说道:“那,过几天学校见。”

“学校见。”我应着,把女儿带回家。

折腾一天,孩子也累了,刚洗完澡不等催她就躺床上睡着了。我打开台灯继续看未完的日记。

“1998年9月3日。

稻荷大神保佑我了。他和我表白了,他居然和我表白了。

晃司,全校女生的男神,吉他手,他和我表白了,他当着全校的面吻我了!!

这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才怪。”我自言自语地翻到下一面,忽然觉得有些搞笑。我竟然在吃一个二十一年前的少年的醋,这醋得多陈啊。

“妈妈,妈妈。”床上的小个儿可能做噩梦了,一直翻来覆去地喊。我丢下日记靠过去:“妈妈在这。”

“不,你不是我妈妈。”优子依旧闭着眼睛,“阿姨,有人欺负我,妈妈呢?妈妈说会保护我的。我的玲子妈妈呢?阿姨,阿姨。”

我抱住她,心里一阵刺痛。快半年了,优子内心里竟然还没有把我当做妈妈!转过念,我又心疼她。明明这么地爱着玲子,却又要一直告诉自己她是坏人,她恨她。

“这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啊!”我内心在咆哮,却又不知道对着谁。玲子这一走,让所有人的爱恨都失去了目标和方向。

大概梦太可怕,优子最终还是吓醒了。她先是推开我,过了几秒看清我的脸后又扑进来放声大哭。我紧紧抱住她,眼泪婆娑中看到日记本缺失了一片,再后面只有大大的几个字——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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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送优子出门后,我俯身捡起那本日记。缺失页比想象还多,跨度几乎是整个高三。血红的分手写在缺失后的第一页,令人触目惊心。

我坐到床边,回忆我们第一次交流前任。相比感情几乎空缺的我,玲子的情史算是比较丰富的了。

也记不清是怎样的开头,仿佛是刚刚看完一部电影,也可能我们刚刚从图书馆并肩而出。我似乎问了,又似乎没有,所有记忆模糊的像是秋日的夕阳,被波浪拍打的影影绰绰。印象深刻的只有沉默良久的玲子蹦出的话:“我的前任……劈腿了。”

“啊?”

“是个吉他手呢。现在,似乎在做驻吧主唱。”她声音淡淡的,可能有些难过。那时是大二吧,我想。

“往好处想,他劈腿你,是他的损失。”我尽力活跃气氛,奈何效果不佳。她扬扬嘴角算是回应,脚步却停了下来。银杏叶影落在她身上,深深浅浅,掩盖了所有表情,只有些微的啜泣声在蝉鸣下暴露了她的内心。

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一直以来我都不善于言辞,不知为何却读了新闻系。

“我啊,没有谈过恋爱。”我靠近阴影,“无法体会你的痛感。”

“嗯。”

“但我知道,无论谁失去你,都是他的损失。别的不说,”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就是这可以依靠的感觉,就足以让人遗憾了。”

“真是的……那时都在想些什么啊?”回忆及此,我不禁暗骂自己。对玲子来说,身高一直是她有些痛恶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你啊……真不会安慰人。”后来住一起的时候玲子说我,我傻笑着抚摩她的短发。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就是那事吧。我苦笑一声,继续往下翻。

“1999年4月9日

我拎着行礼进了东京大学。新推的短发让我神清气爽。

老师比我想象的要老一些,不过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有书卷气。这样一对比,忽然觉得高中时候大部分人都属于歪瓜裂枣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长发女生,有点可爱。就是看着有点冷。这样的人做记者,真的合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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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1月11日

都说穿鞋的怕光脚的,我觉得应该再加一句:聪明的怕努力的。

刚进图书馆我就下意识地看右边靠墙第三张桌,果然,金梓泽正坐在那里看书。我今儿特地数了数日记,从开学遇见到现在,扣掉假期,她一共只缺席了十三天。其中三天病假,五天事假,剩下几天有一天是看电影,因为是和我一起去看的,其它我就不知道了。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骂自己变态。不过,如果对手是金梓泽,变态就变态点吧。

我一点也不想输给她。”

“2000年1月1日

早上和母亲哥哥去给父亲扫墓了。

母亲说,新世纪的第一天是父亲一直期盼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一家人一起参与。

上山的路上我发现哥哥愈发瘦了,两条裤管空荡荡的,竟有些鬼片的感觉。不小的公司压在他身上,他也很难承受吧。

我越发痛恨那个杀死父亲的人了。一条命啊,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刀具下面。被抓以后还一脸无所谓的脸,人怎么可以丑陋成这个样子!

我哥哥,我优秀的哥哥,我考上东大的哥哥,被迫要提前退学回来继承家业。

‘你要好好用功啊。’父亲墓前,哥哥语重心长。

‘我会的。’我承诺着,没有告诉哥哥我准备毕业以后去做警察。

我不能容许这样丑陋的事再次发生,不能!”

“2000年4月30日

开学的第十六天,金梓泽姗姗来迟。

她说因为母亲突然住院所以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我看她气色不好,人更是瘦了好几圈,原本合身的连衣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我都能想象下面突出的肋骨。

去图书馆的路上我随口问了问,才知道她原是韩国后裔又是独女,虽然家境不错,对她却甚为严格。

‘可能是压力吧,他们一直希望我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她声音淡淡的,不像以往,虽然低沉但有力。

‘这是天下父母的心声吧。’我回道,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前任们,‘其实,好男人很难遇到的。’

‘这样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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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并不知道大二推迟报道不是因为我母亲病了,而是因为我去旅游被拐卖了。

回想起来真是心生恐惧。如果不是那段经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居然还有拐卖妇女卖给红灯区这样的事。

我是去泰国旅游被卖的。也许我喝的路边饮料有问题,又也许其他什么东西加了料,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到了大巴座椅上,嘴里塞了核桃还扎了不知道什么布,反正味道很奇怪就对了。

我死命挣扎想引起外界的注意,结果车上一个男人走过来对着我就是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决定暂时放弃抵抗——按照小说里写的越听话的人越容易被忽略从而越容易逃跑——但生活毕竟不是小说。

到达目的地之前我没找到半点逃跑的机会,到了地方以后我直接被扔进了一间黑屋子。满耳陌生的外语让我觉得我已经不在泰国境内,倒像是马来西亚。一起关进来的女人抱成一团哭泣,我试着用英语沟通,结果只看到几张仓惶又茫然的脸。我心不禁沉了下去。

后面的日子就如同小说描写一样,被迫展览身体,被迫喝脏水,被像货物一样任人挑三拣四。或许是占了国籍的便宜,我说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后那些人面面相觑,把我单独放在了一屋。那屋子虽然也满是臭气,但比开始好很多。

“我放你走,你能不能承诺不把这里暴露出来?”一个男人走进来用生硬的英语和我说道,我猜了半天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能。”我回答的很干脆,倒让那人看我半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啊。我只是一个在泰国旅游的日本人,突然就被抓了。”我尽力说的委屈些,心里却不知为何有种放松感,那人看着我,忽然说道:“你是记者!”

“不,我不是。”我矢口否认,三年后我可能是,但我现在肯定不是。

“你骗我。骗我的人是没有好处的。”他生气走出屋子,我大感不妙,果然不到一分钟就有人拿鞭子进来对我一顿打。他小心地避过了我的手臂和脸,大概因为那能值到一个好价钱。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我能那么冷静地想着这些事,正如同后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地面对玲子的死亡。我知道的是被打了以后我又被单独囚禁了,鞭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但我没哭。

幸运的是在我被推出去待价而沽之前警察破门而入救了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有个当地人逃了出去并且跑到吉隆坡求助才成功解救出所有人,事实上当地警方早已和这些红灯区勾结并从中赚取不少的收入。而我被抓起来纯属因为长得小皮肤又黑,看上去像是初中泰国人。

“这都什么事啊!”合上本子我愤愤说道。毕业那年论文我选择了东南亚被拐卖的女性们。那篇论文不仅让我拿了全国第一,也让我正式收获了玲子的吻。

“我们在一起吧。”她说,第一次紧紧抓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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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8日

不知不觉间和梓泽变成了同作同息,也很难说清楚这转变从何开始,只是今日生日一转头才发现身边只有她一人。

我知道同学们戏称我俩为学霸的友谊。一直以来我俩都在一二名徘徊,有时她第一,有时我第一。实在懒得去统计次数了,反正知道不相伯仲就行了。

如果再出现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想我俩都会卯足了劲去拼他吧?

前提是我得继续八小时睡眠,梓泽那种三小时放我身上我会死的!!

2000年9月20日

今天梓泽的父母特意跑来给她庆生。她妈妈长有略像浮世绘的阔脸,浑身上下都有着韩国女性常见的温柔敦厚气质。倒是她父亲……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颅相学上的自私、暴戾。

我一边嘲笑自己犯罪心理学看多了一边和叔叔阿姨见礼。叔叔意外的有些不满,我以为是我短发导致的——毕竟短发的我已经被太多次认为是男人了——于是开玩笑说很可惜我不是男生,结果却惹来更加不悦的一眼。梓泽帮着说了些好话,我也问阿姨身体好些没。阿姨有些楞,尔后不自热地说好多了。我猜其实她家是不是有家暴,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父母走后,梓泽长长地出口气。我拿手帕给她擦汗,不经意地发现她肩膀中部有道疤痕,看上去很像鞭子抽的。我心不禁抽了一下,转而变成了对她父亲的愤怒。

‘我家……很传统。’她想了很久才用这个词汇,‘而且,也一直格格不入。’

‘日本的文化,本来就很排外的。’我宽慰她,也宽慰自己。

2000年11月11日

校系辩论赛决赛,我们输了。

结束后的梓泽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收拾东西。一辩和四辩大声说话,明里暗里都指向三辩的她。收拾完东西她朝着二人深深鞠躬道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他们没有放过,还在那大声说道:‘真是的,还骄傲什么?学霸很了不起吗?’我实在忍不住,刺了他们几句出去追人。

果然,图书馆外的银杏树下我看到了她。她在哭,对我说:‘我……还是不够。’我不想安慰她,直接指出缺点:‘其实逻辑很好,只是没有把握气氛。辩论赛不是抢答,抢到话题就能赢得啊。’

‘对不起。’

‘不需要啊。明年还有,明年再战吧。’

‘……好。’她的允诺让我松口气。

金梓泽,我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对手,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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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的时候幸子已经守在门口了。她身高没有随律师,倒是随了警官。只是不笑时沉稳如山的态度和彬彬有礼的行为让她成为了学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学生会长——尽管她成绩不是顶尖的。

“阿姨,我带优子进去吧。”她声音很周正,我放心地松开手,优子自然地牵过她。幸子朝我点点头示意我放心,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孩子拉着手并肩往学校走去。

我望着她俩走进教学楼,回到车上拿起日记。我知道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可是孩子第一天上学我真的不放心。昨晚我几乎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铃木张牙舞爪,梦见优子陷入黑暗,也梦见回到家看不到女儿。

拐带的阴影过于深刻,有时我竟会想玲子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永远地占据我内心最深处,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2001年1月1日

今天和梓泽约看了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虽然是重映,但北海道见不到头的白雪还是静谧地覆盖了整颗心。

分别的时候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握成喇叭状的手覆在脸上,我冲梓泽喊:‘你好吗?’

她也用相同的模样回应我:‘我很好’。

在街上莫名其妙的眼光中我们大笑着各自回家。

2001年2月14日

情人节居然和梓泽一起,也是挺有意思。

回宿舍的路上到处都是亲密的情侣。他们毫无顾忌地牵着手捧着花,亲吻在各种树下,我笑他们浮夸,梓泽没有说话。

嗯,挺押韵。

2001年3月14日

梓泽给了我一个米菲娃娃。她说这是情人节那天我送她巧克力的回礼。

可是那是义理巧克力好不好?梓泽你的传媒广告史学哪去了?这是六十年代为了推广巧克力特意做的广告,你醒醒啊!我不是男人,那不是情人节巧克力啊!

2001年4月1日

愚人节,我最不喜欢的日子发生了我最不喜欢的事情。

篮球队长铃木一向梓泽表白了。

我不是不高兴他表白,我只是不高兴在愚人节。谁说的愚人节表白是最好的,进可成一对退可成玩笑,简直胡说八道。

如果没有受伤的觉悟,那就绝对不是真心!

我把这番话说给梓泽听,她边点头同意边收了铃木的花,我真是被她气的半死。

醒醒啊女人,你只是长得好看才被人追求的,不是因为你多么持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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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4月30日

梓泽和铃木分手了。

据说铃木一暴跳如雷。

我很高兴。

晚上在图书馆偷偷问她原因,她头也不抬地说:‘他影响我看书的时间了。’

我努力不让嘴巴咧开来。

这就对了。

我认识的金梓泽怎么会因为一个除了篮球其它都不怎么样的男人而放弃努力呢?

尤其她还准备赴美读书。

回去的路上我笑说这是兔子的诅咒。她不解地看着我,我指着她本子上红衣米菲和旁边隔了不知多远的篮球贴纸重复了一遍‘兔子的诅咒。’

2001年5月7日

果然,年度辩论赛又开始了。

我按住想报名的梓泽,冷眼旁观去年的一辩和四辩。他们果然想撇开我俩另组他人。我冷笑着拖住梓泽往食堂走。一辩不自然地别开脸……

我真是不礼貌啊,但我并不想写他们的名字。

这样的同学,以后都不想回忆起来啊。

2001年6月1日

今天的系内初辩,我班折戟沉沙。

不是我骄傲,若论口才,我要说系内第二,没人可以称自己系内第一。

‘真是……’观众席的梓泽自言自语,表情很是不满,甚至看我的表情也有些不满。

可是梓泽,主角都是最后出场的好吗?

2001年6月4日

老师亲自请我和梓泽参与下次的系内选拔,我提出了一辩和四辩换人的要求。

‘你这样做不好。’她和我说。我满不在乎地看着身后图书馆:‘去年失利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因为别人不好,你就也要做一样的事吗?你这样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她声音尖锐起来,我停下脚步,悚然心惊。

是啊,我这样,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2001年6月13日

现在的一辩四辩比他们更加索然无味。我不得不提起精神去指点他们。

梓泽还是不怎么和我说话。从那晚起就一直这样。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我不想对他们低下头。

就当我骄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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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误会会这么大,到底是我太冷漠,还是玲子太骄傲。

对于当时一辩和四辩的态度,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只是没有认同感的我更加自卑一些。我不想引起纷争,至少,纷争的源头不能是我。我受够了没完没了的争吵,也受够了无缘无故成为靶子。

对于我家,玲子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我的父亲,确实是一个暴戾而自私的人。尽管后来玲子知道这点,但有件事是她不知道的。最初为了能够立足,我的母亲,被父亲逼做过那一行。而父亲后来没有再娶的最大因素是他怕母亲把这事暴露出去,那样他会颜面尽失。

至于我……我一直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的产物。爱情?或是欲望?我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并不是父亲亲生的,我猜,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怀疑。

“如果你在马来西亚没有被救回来,你父亲是不会去救你的。”在家休养的时候母亲和我说,这是她和我说过的唯一一句坏话。我想她心里隐藏了太多太多心思,就和我一样。

“你为什么念新闻系?”玲子曾经问我,我说:“因为我想追求正义。”

这句话不假,但还有一点是,我想脱离那个家。而记者,是最快最现实的方式。

为了这点,我无比努力,我争取年年第一,争取考入东大。因为我知道考到好学校,他不会不让我读,因为他还想我能嫁个好人家,给他带去更大的收益。

而这,也是他讨厌玲子的原因。他怕我“误入歧途”,而那歧途,正是我想要的。

我一边想着,一边做饭。优子大概做完了作业,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妈妈。”

“怎么了?”也许我还没能从过往的伤痕中脱离出来,声音有些粗。她瑟缩了一下,我赶紧丢下锅铲蹲下去:“对不起,妈妈刚刚在想事。”

“妈妈……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你说。”

“我……我还能继续学芭蕾吗?”

优子的问题让我犹豫了一下。往年的薪资大部分用来寻找孩子了,如今每天闷头在家看玲子的日记,也没有什么额外收入。而芭蕾,需要很大一笔钱。

“如果不能,那就算了。”她嘟嘟嘴,趴到床上生闷气。我心里极为抱歉,没注意手在锅边,呲一声痛的我蹲到地上,眼泪都蹦了出来。优子大概看到了,急急忙忙跑过来一把把我揽进怀里,动作熟脸地像是做过千百回。

“妈妈不难过。妈妈有优子陪。”她声音清亮,把我原本缩回的眼泪又逼了出来。我紧紧地抱住她,就像当初紧紧抱住玲子那样。

玲子,在你难过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抱住优子,想念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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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话筒,我尽力让自己平静口气。

“什么事?”社长声音冷冷的,我想他已经下了几百回决心要开除我了。我佯装听不出他口气,笑眯眯的:“你想不想多发笔财?”

“什么多发笔财?”

“你还记得你要我写美织玲子的传记吧?”

“嗯。”

“我昨晚翻东西忽然想到,如果分成上下册写会很好。”把话筒挪远点,我努力不暴露自己的难过和惴惴,“一个人,她先要成神,再从神变……从神端落下,这种反差更容易吸引人的眼光,也更愿意让他们掏钱。”

社长沉默了,我想他肯定很动心。现在世面上已经出了不少关于玲子的书,无不把她写的堕落黑暗,当然,我也不可避免的牵涉其中。有人说自己采访过她原同事,同事感慨如果不是因为我,优秀的她绝不会堕落至此。我冷笑一声,把书重重摔到地上。

我正东想西想,社长说话了:“说吧,条件。”

“什么?”

“你会主动找我,肯定是为了什么条件。不然以你的专注力,这本书两个月前就该交稿了,而不是现在根本还没动笔。”社长长叹一声,声音竟有些疲倦,我不禁有些呐呐:“这个……”

“要钱对吧?我听说你女儿进了私立学校。”他继续说着,口气渐渐严厉,“我希望你明白,你已经有五个月没来上班了,为了这本书,社里每个月都给了你工资,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啊金梓泽。”

“我……”没等我分辨完社长已经一口气接下去:“钱,我可以先给你,就当预支。分成两部分的建议我也接受。但是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有下一次。”说罢他挂断电话,我只听到嘟嘟嘟的短音。

放下手机颓然坐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是这样的发展。可答应了优子的事我必须要做到。钱钱钱,我冷笑一声,拿过日记继续看。

“2001年6月17日

昨天那仗,勉胜。

我意识到即使都是东大的学生,也还是有不小差距的。

回去的路上我依旧和梓泽并肩而行。她今天穿着长裙,飘飘而行很是漂亮。我看着自己的西装想着是不是穿太厚重了。可是短发加长裙?这配的太奇怪了。

走到她家门口正要照常道别,结果她刚转过身摔我身上,我抱着她一屁股坐地上,疼死我了。

一摸头,才知道这家伙居然在高烧。难怪发挥的平平常常,稳妥起见我叫了校医,到了医院才知道她居然烧到41度。

‘要物理降温。’医生口气倒是平常,可你让我脱掉她衣服给她敷冰袋合适吗?

护士很快就拿了冰袋来,原来不是要我动手,我松了口气。只是……这家伙真的袒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咕嘟了一声。

真没面子,大家都是女人好吗?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p.s 我之所以可以这么冷静地像说故事一样是因为这事发生在昨天。

再再p.s:

2005年1月1日

她在我手指下跳舞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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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子被幸子接到家里去玩,这让我松了口气。芭蕾舞学费已经到账,剩下的就是我得赶紧写出头一本交差。

对我来说,写玲子并不难。除去日记,我还有太多共同的回忆。那里的玲子比日记本上冷冰冰的她可爱很多。起码她会笑,会欢愉,会生气,会和我摔门。

“简直有病!”第一次激烈吵架后她黑着脸对我说,我只看她笑着不说话,果然她崩不住噗嗤一声露出笑脸。

“拿你怎么办哟?”窝在一起她问我,我细心切好水果往她嘴里塞:“凉拌。”

“过几天和我回去看妈妈吧。”她吃着水果忽然说道,我心里一惊:“现在就要坦诚我们的关系吗?”

“也不是。但至少要先见一见吧。让他们认可你,这样我才能说出事实啊。你父母那边呢?需要去一趟吗?”

“我就不必了。”

“也好。以后就跟我一起吧。大爷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大爷肯给我下厨就好了。”我笑着把苹果片往她嘴里递,趁她张口的瞬间丢进自己嘴里。她气的坐起来,我笑得差点噎到。

“其实,在同学眼里玲子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学霸。”我一边打字一边回忆玲子。回忆的内容不只是日常生活,还有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真是的。还在自己日记下批注。”看到那行再再p.s的时候我其实脸红了。那虽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但两个人好像完成什么仪式一样瞒着彼此偷偷策划,我还能记起她看到我“睡衣”时目瞪口呆的表情和不停吞咽的口水。

“打住。”我提醒自己,但没用。那天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我脑子里拼接,栩栩如生的画面直接刺激到深处,我小心地拉上窗帘把自己丢到床上。现实与记忆在手掌间融合最后分不出界限,我享受自己带来的极度快感,恨不得晕过去。等我清醒的时候看到优子正站在床前脸色冰冷。

“你们一模一样。”她难得用了个成语,我却愣在当地。一模一样?我和谁?玲子吗?

“片冈阿姨也做过这事。她也做过这事。现在还有你!”她顿了顿,“你知道吗?你们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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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五天,优子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她每天正点上学正点回家,在床边小小的过道里练芭蕾,把书桌当把杠。我心里说不出的抱歉,却又不知从何表达。而且……而且我很好奇她是怎么看到玲子和片冈的。她们是单独的吗?还是一起?即便听优子的口气是单独,那么片冈是如何暴露在她面前的?

我不想考虑这种事很容易失去对周围的知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起——手,或者人——周围仿佛遥远的外太空。但我要考虑优子的感受。即便我知道这以后也是她所要经历的,但并不需要太早,对吗?

我想着,思考着要如何与优子展开对话。门铃却搅扰了我的思路,打开门,佐藤和幸子正站在门口。

“我是来接优子的。我们约好周末她在我家玩。”刚刚坐定,优子便拎了小行李箱出来。看她动作出门已是习惯,显然以前玲子没少打发她去片冈那里。我咬着唇,尽量不让酸意体现在脸上。这种醋很莫名,但我无法抵抗。

“那我们先走啦。”鞠过躬,幸子接过行李。佐藤深深看着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想她大概看出了什么,但我无力解释。

送走人,我搂过一碗泡面继续看日记。决定了出场队员后就是暑假,我和玲子也各回各家。那个暑假我过的还算悠哉——毕竟还在东大念书的学生是没有什么挑选价值的——倒是玲子的暑假生活让我好奇。

“2001年7月3日

今天准嫂子来家里了。她长得挺漂亮,有种昭和的娇小感。妈妈很喜欢她。我倒是觉得一般。

可能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唯命是从的女人吧。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梓泽的妈妈。她看上去好像就是唯命是从的样子。

2001年7月16日

又打架了。

回到家我撸起袖子给自己抹药。半瓶药水喷到胳膊上痛得我咬牙切齿。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工地上还是那么喜欢靠打架解决问题呢?

2001年7月23日

哥哥今天满脸是血的回来,吓死我了。

一问,果然还是上周那件事。寻事的那群人不能接受被一个女人打败所以今天又来了,听说是我哥哥后便聚众打了一顿。

‘你不要再去工地上惹事了。’给哥哥敷药的母亲忽然对我说道,‘这不是女孩子该管的事。’

‘是他们欺负我们的人在先。’我不服,母亲看着我叹息一声:‘不知这脾气像谁。’

2001年7月24日

我拎着铁棍在工地等了一天,那些人果然来了。

一番混战,我头遭了一记暴打,现在还头晕目眩。

公司的人看不得我被打,一起涌了上来把人赶了出去。

母亲气的不想理我了,把药往我身边一放就出去了。

母亲,哥哥,不是我想管。可是我不能让父亲的事重复在哥哥身上。

2001年7月28日

今天警察忽然跑来了。我一问,才知道那群人被抓起来了。

‘希望您能提供一些证据。’这样谦逊的话语真让人不高兴。我也懒得去问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在横行好几年以后才被抓,只是把包扎的绷带解了让他们拍照作证。

2001年8月3日

今日新闻宣布工地以后即将严管,我高兴地和哥哥抱作一团。

特地打电话给梓泽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也很高兴。反而我挂了电话以后觉得奇怪,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地打电话的事吧?尤其她和建筑工地也没什么关系。

管他呢!反正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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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优子在家,我下笔有如神助,仅仅六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初稿。当然,这中间玲子日记帮忙不少。我并没想过她大三就对我有了想法,甚至无数个梦里都有我。

“2002年5月6日

我要死了!

这是第多少回梦到她和她的身体了。

我真的要死了!

2003年1月3日

我通过了国考。

当我兴致勃勃地冲回学校的时候,梓泽正好拿到了她的优秀论文赏。

我高兴地带她去吃拉面,回去的路上趁机拽着她手。她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我懂了,我不是剃头担子。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特意喊她,我看到她定了一下才转过身,也看到她不知所措地撩过头发。

‘和我一起吧。’丢人的是,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哪种一起?’她声音也在颤,大概为了缓和气氛,她居然说‘怕毕业以后没人分担房租所以一起吗?’

我要被气死了!

分担房租我干嘛要牵你的手啊?

你怎么可以笨成这样?

我觉得我当时一定是气疯了,所以会把她按在背后的墙上。

‘我说我喜欢你。’感谢漆黑的环境,让我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

‘我也是啊!’一双手覆住我的脸,理智什么的全都不翼而飞。我最后的记忆是嘴唇那里的柔软。

金梓泽,你赔我理智。”

“切,你才要陪我理智呢。”哼一声,我合上第六本日记。这里面全是大三大四的内容,不愧是做警察的新闻系学生,我不仅没看到半点“柔情蜜意”,还看到我一堆坏话。说好的暗恋两年就是这样的?真是!

我愤愤地把本子塞回箱子,完全不想和傻瓜一样说当时自己觉得全然无望,一直思虑着毕业晚会上骗她一个吻算是埋葬。

“不公平。”很久以后我俩谈这个话题的时候她死命盯着我,长久在一线工作的气势让人有些害怕。

“什么不公平?”我故意当没看见。才不要告诉她送我去医院的时候就起了歪心思,达西怎么说来着?知道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了。这话放她身上正好合适。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喜欢我?”危险逼近了,我放弃求生欲直接捧着那张忽然放大的脸:“因为说了,就没现在的待遇了。”说完就亲上去。

没得到我的允许你休想亲吻别人。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叹息着抽出相册。片冈抱着优子对镜头笑得正欢,我放一边,抽出另一本。那是我们还在一起的照片,我想,片冈对这本是没有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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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这陌生的大街上我心里有点忐忑,袋子因为紧紧拽住弄得手心里都是汗。

美织纯平因为新书的发表打电话去社里点名要求见我。社长考虑良久决定让我去。

“给死者说话的机会。”社长的说法让我嗤之以鼻,说的好听而已,实际目的根本就是为了销量好吗?

我早就听说美织建工把另一家杂志社告上公堂,原因是“没授权”和“随意捏造”。第一点我觉得没什么希望打赢,这种社会新闻早已约定俗成是不用嫌疑犯方面授权的;倒是第二点……我看了以后自己也气的半死。

什么叫水性杨花?什么叫为了毒资不惜下海?那不是玲子好吗?那只是你们为了刺激销量所捏造的故事。

“我知道了。”压抑住满腔怒火,我出门去买拜访的伴手礼。社长惊讶于我的效率,我并不想解释其实根本就不想去玲子家人那里。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七年前的一个周末,从家里回来的玲子忽然对我土下座。我当时正拿着玻璃碗做水果色拉,听言愣在那里。

“我妈妈……自杀了。”她没有抬起头,我小心放下碗,“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所以,你不想再刺激她?”明明是我的声音,却像来自外太空。

“……是。”她声音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那我呢?”那一刻我很想问,又缩了回去。

因为玲子,我已经彻底离家;因为玲子,妈妈被爸爸打了很多次;因为玲子,在社里我经常被笑话。我尽力将这些苦咽住,可现在……

“我知道了。”我想我声音应该很冷静,因为我还把色拉碗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抱歉。我要先去医院。”她始终没有抬头,我收回碗,一口口吃着。卡兹卡兹的咀嚼声被无限扩大,炸的我耳朵生疼。

当晚,医院传来信息,抢救没有成功。

半夜我收拾东西出门,遇到多年未见的醉鬼铃村一,被强暴。

瞧瞧,这事发展的多自然。一块骨牌倒下去,整个多米诺就哗啦啦地,全倒了。

我想着,按住美织家门铃。意外的是美织纯平亲自来开门,他打量了我好一会,说:“进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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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茶杯,我和美织纯平面对面沉默。

我猜他并不欢迎我的到来,对他来说,我几乎可以算弑母凶手。甚至可能,是带坏他优秀妹妹的存在。如果他拿着刀在报社楼下等我我丝毫不会意外,反而像现在这样彼此和平地坐着……很是出我意外。

“内子带着孩子出去了。”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了。我“嗯”了一声,不自觉地避开眼睛。

这建筑没什么变化,和十年前的装饰几乎一样。大幅的全家照挂在楼梯边上,一家四口都带着温柔的笑容。玲子的右手藏在哥哥身后,她那时刚和人打过一架,右手满满都是淤青。

“真是,小时候就一直在和人打架,弄得好好的被人叫做‘上野小霸王’。”带我回家那天她拉开抽屉,满满一抽屉绷带药水之类的外伤药。我无奈地看着她“这是值得夸耀的事么?”

“对我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很值得的呀!你知不知道,其实建筑工的前身是黑社会。记不记得《青梅竹马》?里面消防员也是黑社会哟。”她得意地说道,挨了我一个白眼,“欺负我外来人口吗?”

“不敢不敢。”她嬉笑着就来挠我,我一边躲着一边听门口动静——我这次来可不是“见父母”的,虽然实际意义上可能是。

“虽然这话不好听。不过我相信金小姐也知道,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是希望永远都不要和金小姐再见的。”纯平的话打断了我回忆,我放下茶杯低声说道:“我知道。”

“我看了金小姐写的关于舍妹的书,相信金小姐也知道我正在和一家媒体打官司。”

“是。”

“我初心本是希望让玲子的事就这样过去,至少,至少不要拖累到我家庭。但现在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纯平继续说着,我无言以对。现在的社会,只要一出点新闻就马后炮家庭管教如何不好,人人都说的头头是道,却不知或不愿承认,很多时候这不是单纯管教的问题,还涉及到许多其他社会原因。

“所以尽管不愿意,我也得承认,在市面上所有关于玲子的书里,只有你写的是最贴近现实的。当然,个中原因相信彼此都很清楚。”不愧是玲子引以为傲又深深负疚的哥哥,美织纯平说话全不拖泥带水。我望着他,心里咚咚直跳,果然,他下一句说的是:“我希望你可以把玲子的故事写完。”

“我……”我刚想开口说好,他却深深地盯住我:“我希望你能告诉大家,不是所有的罪,都起因简单。我希望你能告诉大家……”他停住口,大概在犹豫措辞,我偏过头,等他下文。

“我想你告诉大家……”纯平声音终于不若刚才那般淡定,“也许在犯罪的道路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推手。”

我郑重点头算是允诺,放下茶杯准备离开。美织纯平却喊住我,从茶几底下翻出个信封:“这是玲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她说你一定会来的。”

我接过信封,深深鞠下一躬。美织纯平还以同礼,我知道,这是她家向我敞开大门。

在玲子离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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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7月3日

我们搬到了一起。当然,对外我们宣称是合住,甚至还特地布置了两个房间。至于对内么……

梓泽说她父亲开始给她安排相亲对象了。我说好啊你去啊记得把地址给我我去围观,结果自然是挨了一记白眼。

我说金小姐,你既不想和家里翻脸又想和我长久处下去,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每一个相亲对象都看不上你吧?

2004年8月6日

刚刚结束留守六天的我满身臭汗的到了家。这一刻我真烦是和男人们一起工作,荤段子加汗臭味足以把我熏得半死。

2004年9月3日

我做的追捕计划被否决了。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我想一定要找个原因的话,那就是我是非警校毕业,没有追捕常识。

真是好的解释啊。

我冷笑。”

我顺着本子往下翻页,04年9月5日到04年10月3日之间空缺,看着大面积缺页,我猜是因为里面记录了大量的案件信息。

“2004年10月4日

我独自一人在隅田川逮到了人。

非常简单的推断,整个小组没一个人愿意听我的。

不过我也不在乎了。至少这次,我证明了我的能力。

只是,距离升职还有多久呢?

我不想梓泽太辛苦。

2005年1月1日

我和梓泽约了到她家附近的神社拜年。

然后她带了一个男人来,不用问都知道是这次的相亲对象。

我打电话叫附近的同事来佯装审问梓泽,果然下一刻那个男人就跑了。

‘你真是太坏了。’晚上回家她埋怨我,脸上满满的笑容。

‘你喜欢啊。’我笑着把和服摔到沙发上。她果然穿了我最爱的‘睡衣’。

我才不要缴枪投降呢。

算了我还是投降吧。

等等我记得好像哪一年我写了差不多的事?我往前翻翻,顺便记录一下今天的成就。

2005年4月3日

因为对校园霸凌的报道梓泽拿了业内奖。她开心地请我吃饭,我却有点不是滋味。

升职,你远在何方?

2005年7月1日

今天回家的路上遇到十几个人追着一个人女人打。

我脱了外套准备帮手,结果看到那女的操起球棒对着一人猛砸,瞬间就开了瓢。

乖乖,我还是旁观吧。

……

算了,没旁观成功,我还是动了手。

回家上药的时候挨了梓泽无数个白眼。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2005年7月2日

昨晚那个姑娘摸我家来了。

她说她叫片冈,没有名,十八岁,自幼在这片混,无袖背心下全是疤痕。

‘没念书?’

‘没,念不了。这块你看谁像念书的样子。’她冷笑着向我道谢,临去还深深看了眼梓泽。我下意识挡在两人中间。

小姑娘,那是我女朋友,你懂不懂?

2005年10月22日

(一片颜料遮盖了大部分字)

今天怎么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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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佐藤警官家门口我有些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和美织家那种不同,如果说美织家带着对过去的痛悔与无奈,佐藤家则有着期待与茫然。

“快进来。”门铃不等响完,警官便急急地开了门。律师正好解完丝巾,脖颈上的红印无处躲寻。见她看我,我赶紧转过目光,律师瞬间明白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我眼角瞥着她向警官投去一记哀怨的目光,显然在埋怨之前的“激烈战况”。警官拍拍她的脸,哄小孩似的把人哄进厨房弄饭——早就听幸子说过佐藤警官的手艺发挥全靠随缘,现在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一边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幸子说老师认为优子应该在芭蕾舞上继续深造。”倒杯茶,佐藤警官顺手撩去散落的鬓发。比起在外时她的冷静旁观,在家的她显得温顺轻柔。我好奇警察是不是都这样,玲子入职后也渐渐感染了这个模样。

大概看我走了神,她也没有往下说,我渐渐收拢了心思:“这样吗?”

“嗯。”她放低了声音,想来是理解我的难处。我想她有心帮忙,又怕伤了我的自尊。于世人来说我俩几乎全谈不上交集——家人、爱人、朋友一项不占,倒是有着受害人与办案警官的关系。我不知道有多少受害人在案件结束后还会去想着那些帮助过他们的警官,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那不仅仅只是帮助的历程,也是审问自己,被迫面对黑暗过去的历程。

“我试试看。”没有说怎样努力,所以看到佐藤皱的更紧的眉头。她拍拍我肩膀算是鼓励,转身去了厨房帮忙。

一顿饭吃的全无滋味,唯一高兴的是优子对我已不再是离家时那种嫌恶的目光。我心中甚为郝然,也不知道那个场景……那个场景被看去多少。我记得我当时棉被加身,但兴奋到极点以后是怎么个模样,只有玲子才知晓了。

“妈妈,对不起。”回去的路上优子忽然向我道歉。我蹲身平视她,等待她的下文:“我问了幸子姐姐,她说妈妈那样的事,她的哦噶桑和哦多桑经常做。”

“……”我突然有些头痛,又不得不继续听下去,“姐姐说,哦多桑告诉她,那是爱的表现。姐姐问她是不是自己和她也能做,结果得到了不能的答案。”

“……”

“所以妈妈,你也不能这样对我是吗?”

“……不能。”这个坑太大了,我小心翼翼地绕过边缘想着要如何和女儿解释,优子早已低下头淡淡答到:“喔。”

“优子,你跳芭蕾开心吗?”想了想,我决定开启话题。

“开心。”

“对于妈妈来说,又或者对于律师和警察来说,那也很开心。就想优子跳芭蕾一样开心。只是,那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最怕的问题果然来了,这个不一样还真有点不好解释,我认真思考了半天,决定直奔重点:“那是大人的快乐。小朋友只有大了,才能体会到哦。等优子和幸子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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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了优子睡觉后,我从箱子深处捞出信封。

一张身份证,五张地方银行卡,六张头等奖彩票,一共五千万元。

身份证上印着我的照片,我的生日,名字却是美织玲子。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瞒过众人留下这笔财产给我。她永远都是这样,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

“我们以后领养个孩子吧。”在一起的第四年她和我说,“还是你想生一个?”

“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因为总觉得,没有孩子,不完整呢。”刚洗完澡的人往我腿上躺,洗去铅华的她露出淡淡的疲惫。

通过了升级试,却还留在原地当刑警。上面说还需要考察她能力,她不信,却也只能憋着。

警官四年,大案六起,小案无数。奖项拿的手软,奖金全都入了我的卡。工作之外要操心她的衣食住行,操心她衣服不够操心她吃的太差操心她香水味不够好不足以遮掩那些糙汉子的汗臭味。有时折着衣服我也会想我呢?自己呢?但是想想她,又觉得满足。

偶尔去片冈开的夜店被揶揄:“没想过换个人么?”

“想过啊,但是看到你就不想了。”愤然反击引来一阵大笑,那时她已二十二,脸上是怎么看怎么羡慕的胶原蛋白。

“你老出现在这里不好吧?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美织的对象了。”倒过一杯酒片冈劝我回去,我偏不:“对象也能是怨妇啊。”

“真是……”她无奈。我很想说这家店是玲子去借钱给她开的,我怎么也算半个老板娘,但是想想又憋了回去。

“片冈那个店的事,谁也不能说。”玲子嘱咐我无数回。我开始以为她只是想伸手拯救失足少女,后来发现不完全那么回事。

“日本男人,呵!”有时办案归来,她在我耳边冷笑。于是我知道,又有嫌疑犯上钩了。

要么不做,要么最好。玲子的信条充分展现到了片冈的店中。全方位的看到舞台早已不是什么难点,但是引入了镜子,加载了包厢,还有完全的“亲密”和“特殊菜单”,不到2年片冈的店便名扬东京甚至更远。

“不爱钱的男人也许多,但不爱……的男人恐怕基本没有。”她自言自语地冷笑着,通过窃听器听了不少秘密。

那些秘密曾经在她日记本上,如今都空白一片。

“玲子啊……”我捏着信封一声长叹。当初倚靠窃听器获得许多情报也没曝光的她,如今要瞒住众人给我留一份财产,又有多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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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松山少年芭蕾舞团的通知书我去银行办理了贷款手续。幸亏是学业贷款,手续费不高。办完之后我又跑了趟社里,把新修的第一册草稿递给了社长。在原基础上我又添加了一些美织纯平对玲子少年时的记忆,还有一些她小学同学的回忆。他们口中的玲子是一个好打抱不平的人,再联想现实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到社里的时候同事正在策划装帧,我看到老大的腰封上写着旧日恋人所著就一阵头痛。商品社会,谁人不识消费品呢?我边安慰自己边把稿子一交,在社长问出问题前先溜了号。

趁着带优子面试的功夫,我偷偷把札幌银行的钱先取了些。在不敢保证我是否还在受监督的情况下我没单独设立户头,只是取了不多的钱给优子提升食物品质。托她的福,我的手艺也大有长进。

“2011年3月……

……”

第八本日记的头几面都被晕开了蓝墨水,大片大片的从中间一路往外,像是墨水尚未风干便被泪水淹过。我勉强从里面认出我的名字,母亲,哥哥等字样,又看到类似驱逐或放逐的字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3月,分手的日子,失去母亲的日子,她不再和以往一样有家人有我支撑,她只能独自一人面对那些痛苦。即使坚强如她,眼泪也是忍不住的吧。

“2011年8月6日

今天的抓捕犯大错误了。我知道那时不该走神,但我忍不住。

那个大着肚子走过的人是你么?梓泽?

2011年9月3日

去接水的时候听到了隔壁的闲言碎语。不意外,但凡站得高的人总是跌的重。一个大过下来,是人都以为我完蛋了吧。

2011年11月4日

我交了辞职信。

没被挽留。

长久以来传说的‘女性不会被重用’算是落实了。

‘有不良嗜好的女人再厉害也不会被重用’也许也落实了。

不过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2011年11月5日

我在片冈的店里当厨师了。她说我没必要,我说她傻。

现在除了她,还有谁能收留我呢?

2011年12月25日

铃木一,你知道这店的后巷是没有监控的吗?

你知道片冈以前用榉木球棒把人开了瓢吗?

你不知道,所以现在你被套着麻袋,我拿着球棒。

我听着他的惨叫,一下下,冷静地击打。

那种敲在骨肉上的声音,真动听,真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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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否认看到这篇日记时我寒颤了下,仿佛向来笑嘻嘻为我遮风挡雨的树一转身就变做了恶魔的形状。但我又忍不住好奇,想知道后来的她变成了什么模样。

“2012年1月6日

大泉纯二今天来了。

他架着腿夹着烟在包厢那里对我上下打量,我只当没看到,放下托盘往回走。

‘美织警官。’他不无压迫我不卑不亢,‘大泉先生。’

几分钟后我被带到了后巷。

后来的对话并没什么需要记叙的,不过是电视经常出现的场面话。只是他要求我接下白面运输,不然就不让这店好过。

‘两成。’我不耐废话直接要价,倒把他吓一跳,‘你应该知道只有我出面才不会被怀疑。’

的确,前警视厅优秀刑警进从事白面生意,又有几个人会想得到呢?

2012年2月3日

以片冈店为基地,我拉起了一支队伍。片冈对我的鬼鬼祟祟没有任何疑问,我很感谢她的信任。

2012年5月6日

上杉这家伙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我看着他缴获一堆面粉,心里一阵冷笑。

侦查一课在这样的人手里,迟早得完蛋。

2012年7月3日

第一笔百万到手,我用着假证件到银行开了户。

日本男人啊,呵!

2012年9月6日

望着怀里的小女孩我不敢相信我真的这么做了。

‘优子。’我听着瘦弱的梓泽呼唤她。她比以前瘦多了。我偷偷查了她银行户头,只有一堆信用卡欠债。

‘听说她被前报社开除了。’片冈随意地说,我不想问她哪里来的消息,正如我不想知道梓泽为什么会生下优子。

2012年10月2日

梓泽重新找了工作,我很高兴。

我偷偷地替她还了些信用卡,不太多,不然容易暴露。

优子很可爱,我突然有些舍不得她了。

2012年11月11日

我今天来了札幌。

这里的生意果然很不好做,但谁在乎呢?

结束谈判之后我经过一户人家,里面的夫妻正在吵架,我听到孩子俩字停住步伐。北海道方言我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似乎是因为领养的原因吵架。

‘一定要养了半年还不能出错才可以得到户籍允许,实在太过分了。’妻子的声音很尖锐,我居然觉得她很正确。

这个世界,太多有资格养孩子的人没有孩子,而太多没有资格的人,偏偏有着孩子。

妈妈,你的自杀,是没资格养我,还是我没资格做你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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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优子,是因为我倔。”我轻轻地敲打键盘。

强暴,怀孕,丢失工作,被母亲叫回家,因为父亲的冷言冷语摔门而出,无处工作流落靠信用卡为生。那时处在人生最低谷的我看全世界都不顺眼。

你说孩子不该生,我偏要生;你说我应该去结婚,我偏不结婚。那时无论谁劝我,都只会得到我激烈的反抗。现在想想真是傻,但那时失去一切的我只能靠这股倔强活下去。

不是不知道有人替我还信用卡,只是我以为那是母亲。感激着这份爱,我没有走上绝路。但经济的困楚还是让我迅速瘦下去,回顾那时,应是不成人样。

“倔啊!太倔了!”我慢吞吞敲打着,也不知在说谁。如果说玲子暴打铃村还让我寒颤的话,那她后面的行为已经脱离了人性。

“2013年1月27日

今天在医院又听到了类似的哭诉,一对关系很好的夫妻在那抱头痛哭。我随意问了问,果然是无法怀孕。

‘你们就这么希望要孩子吗?’实在忍不住问,那对夫妻谨慎地看着我,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半小时后他们就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和其他想着要个孩子继承家业不同,他们只希望有个健康的孩子能够承接他们的爱。

‘多希望看着她能在我面前慢慢长大,穿着漂亮的裙子,高兴地告诉我恋爱了。’妻子的呓语让我心动。我示意小次辽跟随他们了解情况。

2013年3月15日

今天是优子的周岁生日,我特意买了个米糊蛋糕给她庆祝。

晚上去片冈那里,她告诉我隔壁街有个人嫌弃一岁的女儿不乖,我想起那对夫妇。

2013年4月22日

我成功的给那孩子上了户口,看到那对夫妻高兴的样子我很满足。

只是这一百万有点贵啊……基层挺难打发的。

2013年9月20日

我偷偷张望了一天,喝了十几杯咖啡。

片冈真年轻,真有活力。

2013年11月8日

今天梓泽去熊本出差,据说为期一周。

我堵在熊本彩票兑换点加了一百一十万换了头奖的票,把钱存进了地方银行户头。

2014年2月22日

小次郎这个家伙,居然被抓了。

我不想动手,但他不是一个守得住秘密的人。

2014年7月3日

我换了套新房,距离片冈店不远。

她以为我有什么想法,但其实我只是不想在曾经的屋里和她上床。

我觉得那是双重背叛。

2014年8月6日

今天给濑户的一对夫妇带去了好消息。

2014年12月13日

第二个一千万入手,这次我选了鹿儿岛的银行。梓泽正好在那边出差。

2015年1月1日

今天片冈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能不能收手;第二个,能不能把优子还回去。

我的回答是不能。

她问我知不知道梓泽找孩子找的很苦,我说我知道。她问我其实店也很赚钱我知不知道,我说我知道。

但片冈你不知道,贼船上了,是下不来的。

你或许也不知道,优子是我唯一可以看到梓泽影子的地方。

尽管她身上也有铃村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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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5日

今天优子满三岁了。她已经走的很稳了。

现在她不怎么会哭着要我了。但每次回家她都会高高兴兴地扑过来喊妈妈抱。

要是当初能有孩子就好了。也许,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2015年5月13日

群马欺骗了我,我把孩子带回来了。

2015年6月20日

今天给片冈庆生,她也28了。

我送她金项链。

今天,第四个一千万到手了。

2015年8月28日

无非带优子逛街而已,居然有老师拦着一定要优子去学芭蕾,哪怕免费教学都行。

我的心砰砰直跳,失去梓泽之后我第一次感到人类的喜悦。

2015年9月17日

望着针眼我感到屈辱!

2015年10月28日

我把枪塞进了大泉纯二的嘴里。他想求饶,我没给机会。

2015年11月4日

我去医院看了小次辽母亲,老人家手术恢复的很好。我告诉她小次辽出国几年,拜托我照顾她。老人家很高兴。

2016年1月1日

我没能挡住注射器的诱惑。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能当着优子的面尴尬地把手从身体里抽出来。

2016年3月20日

今天差点出事。幸亏最后时刻我忍住了。

2016年12月31日

这是我最后一次日记了。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存好的钱和证件也寄回了哥哥那里。

能安排的人都安排走了,除了片冈。她坚持要陪着我进去。

傻姑娘,你进去,我一切计划就泡汤了。

不过,你在,我可以把东西都托付给你。

我所有的日记,我所有的照片,我的优子,我的……梓泽。

大泉纯二的手下们还想找我报仇。对不起,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的。

‘记住了吗?明天报警。这是唯一保全你的机会。还有那些录音你都收好了吗?’我最后一遍确认,片冈点头。

她靠过来,我不意外,也没推却。

她需要最后一次的确认,我想,我也是。

对不起梓泽,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优子。对不起……对不起……”

泪一滴滴落在日记上,瞬间倾盆了页面。红笔连绵的对不起被洗刷成了血,我不想回忆报道,不想回忆庭审,不想回忆探监不想回忆玲子。

但这不可能。

我趴在日记上哭掉了我七年的委屈五年的寻找半年的回忆和一辈子的泪水。

“梓泽,我爱你,永远。”日记的最后一面用蓝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笔迹一如初相识,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2017年1月5日快报

上野区最大毒贩已落网。

嫌疑犯美织玲子原为警视厅侦查一课优秀探员,因其在追捕过程中犯下致命错误导致嫌疑人逃脱,被记大过后辞职入黑,具不完全统计,其涉嫌贩毒金额二十余亿。之后更是感染毒瘾,给周边无辜市民带来恐慌。

本次嫌疑犯落网,主要来自于其好友片冈的举报。片冈手上握有大量录音证据,相关人员俱已抓捕归案。警方称,他们原为另一毒贩大泉纯二工作,前年十月间大泉纯二遭遇枪杀,凶手小次辽 郎投案自首,之后众人群龙无首便投奔于美织玲子,并为其贩卖大量毒品。

审讯过程中,美织玲子不堪毒瘾发作,意外说出自己还涉嫌儿童拐带,目前警方正进一步询查。”

我抽出剪报,与那些相册、日记一起推入铁桶中。优子拿着火柴,看我浇完汽油后扔了进去,火势瞬间冲天。她躲到我怀里,我们一起看着那些东西渐渐变成灰烬。

美织家之墓在火光后面渐渐消失,我拉着优子的手:“回家吧。”

“回家。”她点头,头也不回。

我没和她说玲子那些事,对孩子来说,那些事太沉重。等以后吧,等她再大些,我会告诉她,告诉她玲子对她的爱,玲子对我的爱,还有,玲子对世人的亏欠。

我想着,手不由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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