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Dublin
“When……Old!”看着黑板上写着的字,Tina转头冲着Bette一笑。Bette双手插兜,回以矜持的笑容。
她们正在圣三一学院悠悠地逛着,上午Tina已经拿到了临时证件,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将离开的日期推到了明天。
富有朝气的学生们正在前面笑谈着什么,手上还拿着厚厚的书本。带着粉色围巾穿着蓝色冲锋衣的Tina乍往里面一站,竟也看不出已经是一个在职场打拼了很多年的女子。Bette微笑着站在原地,咖啡色的衣服让她显得甚为英挺,那种不同于爱尔兰的气质毕现无疑。
“ChristinaKennard小姐?”旁边有个犹疑的声音问道,Tina展阔的笑容立刻收敛起来,转变为了一种恬静的笑容。这个笑容在过去的几天里Bette见过无数次,自从Duval说有急事离开后,连着几天她都是这种表情。这让原本有些细小的愉悦的Bette也重新拉低了嘴角。
她俩就带着这种表情在房间里看了好几天的书。窗外天气或阴或晴,好似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直到昨天Tina在那本叶芝的诗集上看到被烧出的洞。
“When……Old……”拉长了语调念着这两个从小就熟悉的单词,Tina沉静了几天的面容开始有了浅浅的变化。Bette坐在沙发的另一处,手上把玩着那本《Snake》,Karina正在苦苦恳求着Mia:“我不应该让你走,我不怕被人嘲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追回来。”
“如果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Bette低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到的是Tina沉思的侧脸。金色的头发轻垂下来,让她长长的睫毛显得如此优美而温润。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Bette的心里,荡起了阵阵波纹。
“你晚上有事吗?”手指在那个洞口慢慢摩挲着,就连声音,也是慢慢的,静静的,像是琴声,在撩拨着Bette从未停止的心弦。
“没。”
“Damien邀请我今晚去他的私人演唱会,和我一起?”虽说是邀请,Tina却始终未曾看向Bette。Bette隐隐觉得她正在为什么事下着决心,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好。”强行镇定了一下思绪,Bette轻声回答。两人没有再说话,继续埋首看书,只是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始终未曾翻页。
傍晚时分,两人相约着出了门,水汽伴随着寒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同时,也带来阵阵寒冷。Bette抬头看了下远方,夕阳正节节下落,染红了大半的天空。她闭了闭眼,然后拉着Tina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那里面充满了各色各样的冲锋衣,还有美丽的手织围巾,Bette有些奇怪为什么店主会把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到一起卖,但还是仔细地给Tina挑了一件淡蓝色的衣服和一条粉色围巾,她记得她是最爱这些明亮颜色的。Tina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是也给她买了一件咖啡色的冲锋衣。她同样也记得Bette是有多爱那些沉稳的颜色。
她俩就这样静静地穿着新买的衣服去了那家小小的剧院,不怎么适应的寒风被忽略到了脑后。她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唇边是甜蜜却又苦涩的笑容。
刚到剧院,Tina就被守在门口的人拉去了后台。Bette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灯光在她脸上打出斑驳的侧影。她随意地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听着周围人群的甲乙丙丁。
幕布渐渐拉开,Damien在那里试了试音,空心吉他有着悠悠的声音。Bette惊讶地发现Tina也站在舞台上,黑色的高领毛衣让她穿出优雅的味道。
随意地看了一眼下面,Damien轻轻说道:“今天,我特地请来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女画家。我在巴黎看过她的画展,她对情绪的表述是如此的真实,让我有了更新的感触。她就是Christina Kennard女士。”
短短的介绍让下面立刻讨论了起来,听他们的话语,好像都是Damien朋友之类的,难怪Tina把这称为私人演唱会。听着大家的讨论,Damien露出微微的笑,手指在弦上拨弄一声,乐器声打断了谈话:“第一首,《Cheers Darlin’》。”
他的声音如同以往那样悲伤而隐忍,Bette在他的歌声中缓缓闭上了双眼,听着那些歌词弹拨着沉痛的心。他唱:
Cheers darlin’
Here’s to you and your lover man
Cheers darlin’
I just hang around and eat from a can
Cheers darlin’
I got a ribbon of green on my guitar
I got a beauty queen
To sit not very far from here
I die when he comes around
To take you home
I’m too shy
I should have kissed you when we were alone
一声一声,低缓的大提琴,Vyvienne Long让它一声声地演奏到了Bette的心上。
Tina在台上凝视着她,看着她隐忍的泪水和仰起的头颅,她知道Bette并不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又或者说,在她面前隐藏。自信的她,悲伤的她,无聊的她,说冷笑话的她,温柔的她,在心里渐渐重叠,重叠成了面前这个隐忍泪水的女子。When……Old那个词组在心里反复缭绕,如果没有You这个单词,那么老了之后又该如何呢?一次又一次地回想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后悔吗?
这不是她要的。Tina想着,全然没注意到这首歌已经结束了。Damien回过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说道:“下一首,《The Blower’s Daughter》。”
没有任何伴音的歌声骤然响起,Tina醒过神来。她认真地听着逐渐响起的吉他声,眼神依旧落在Bette身上,她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悲伤,紧紧握住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所有的不安。
Damien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不动声色地改动了歌词,直接跳到了第二段的高潮,Tina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着Damien的背影她点头致谢,唱出了最为关键的唱词:
Did I say that I loathe you?
Did I say that I want to Leaveit all behind?
坦白说,Tina的声音是远比不上Lisa Hannigan的,但是饱含的感情带出了无法超越的质感。Bette不敢置信地睁开眼,Tina正冲着她微微地笑,而Damien已经接续了下面的歌词:
I can’t take my mind off ofyou
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
I can’t take my mind…
My mind…my mind…
‘Till I find somebody new
搅着面前的咖啡,两人都是低头不语。机场的通报声在一声声地叫,出入境那里有人告别有人笑。
通告板在一层一层地换着名字,Bette偷偷看了看表,又继续搅着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马上要来的离别让她烦躁,烦躁之余又有几分悲伤。仿佛昨天环城骑行的欢乐还在眼前,现在却已经变成了离别的气氛。
Tina一切都看了在眼里。Bette这种隐藏的狂躁让她觉得有些可爱,一直搅着咖啡的手便慢慢停了下来。
“Bette。”她喊,声音清脆的像十来岁的少年。
“嗯?”抬起的眼红的好像一只兔子。Bette知道自己这样挺没用的,可是她就是忍不了。
“飞往巴黎的AF1279航班即将起飞……”
“……AF1279航班……”
两声突兀的广播拦住了Tina差点出口的话语。她拉起旅行箱,滚轮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咕噜噜的声响。Bette一言不发地瞧着她的动作,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Duval还在巴黎……”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就闯了进来,于是眼睛就更红了。她想她是没有理由拦着Tina的,所以更加委屈。
“唉!”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Tina心里一声叹息,手搭上了Bette的肩膀。
“T?”
“嘘!”Tina安静地抱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腹部那里。Bette轻轻贴合着,感受着Tina身上散发出来的栀子花的香气。
她微卷的头发被Tina撩到了脑后,带有老茧的手指顺着她英挺的面颊缓缓往下,最后无声地落在了脖颈处。在那些可以数的清的夜晚她就这样被Tina抱着,无声地浸润着她。
“我不想你走。”简单的句子在口里缭绕过无数回,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口。Bette是惧怕的,那些过去的梦魇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始终阴魂不散。她紧紧抱着Tina不想松手,却又不得不松手。
“飞机快开了。”她说。
“嗯。”Tina应了一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Duval还在巴黎……”话才出口,她便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Tina看着她,突然一笑。
“嗯?”Bette有些糊涂,不解她到底在笑些什么。Tina已经弯下了身子,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
“冬天见。”Tina说,然后拉着行李走向出境处。
“呃……”Bette有着微微的愣,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慢慢地,她笑了出来。
“冬天见。”她轻声说道,话语飘进了空气中。
美国 Chapel Hill
轻轻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下,Randy Kennard看着孩子一阵风似得跑进了朋友群中。他们正在商量什么,Randy轻笑着回过头,母亲正在那里杀鸡。
眼看圣诞要到了,Kennard家却没有什么过节的气氛。所有的准备活动与其说是精心准备,不如说是在走过场。Randy思考了一会,向母亲走去。
“孩子呢?”一边宰杀着Kennard夫人一边问道。
“在那和朋友们玩呢。”
“挺好。他可一点也不像你们兄妹小时候,和没嘴的葫芦一样闷着。”话才出口,Kennard夫人便后悔了。Randy 缓和地笑笑:“可不是,不过虽然不爱说话,Tina胆子可大的很。”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跟在你后面非要学骑马。”说到小时候,Kennard夫人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只是紧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她呀……”
“她一直都坚持自己想要的。这是一个好品质。”蹲下来帮母亲抓着火鸡,Randy思索着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去年Tina非常突然地跑去欧洲,连圣诞都没在家里过,Randy知道,这让父母非常难受。
“有时啊,太坚持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那个Porter会如此坚持。”叹口气,Kennard夫人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怎么?”
“她一点担当都没有!如果她有Jennifer的一半担当,也不会……”
“Jennifer?”
“那个《The L World》的主角。她可真像那个Porter,只是比她担当的多了。昨天那一集,为了Laurel接不通的电话,她推掉了属于自己的派对连夜飞回了洛杉矶。”
“呃……”Randy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措辞,“其实,Tina上个月在都柏林被抢劫了。”
“什么?”
“这孩子怎么都不说呢?”
不同的声音同时从父母口中传来,Randy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站起身子给父母解释道:“我其实一直都和Tina有联络。她在欧洲找了个男朋友。”
“咦?”
“不过现在分手了。”
“唉!”
“上个月她在都柏林被抢劫了,Porter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连夜飞去了都柏林,还帮她去了当地大使馆领取临时证件。”
“那个男人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他去的就比Bette晚一点点。他是法国人,当时在出差。”
“怎么就这么巧合呢?”Kennard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也难怪他们分手了。换成是我的前任千里迢迢跑来,你爸肯定也要横醋吃的飞起。”
“得了吧,你还前任呢。”Kennard先生不乐意了,给了妻子一个大白眼,Randy看的好笑,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
“不要转移话题。”Kennard夫人翻了回去,表情和女儿像极了,“他们是不是这个原因分的手。”
“也……算吧。”Randy一时不知如何措辞,想了想,补充道:“其实Tina自己也想分手的。”
“为什么?那个男人不好么?”
“不,听Tina说他很好,性格脾气能力都好,长的也不错。只是她还是喜欢Porter。所以她也不想耽误别人了。”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不过她也说了,她不会那么傻傻地一直等,如果哪一天她不爱了,自然会找一个爱的人继续过下去。”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是会继续爱着Porter,对吧?”
“嗯。”
“她呀……”父亲不由得长叹一口气,Kennard夫人也沉默不语。Randy小心翼翼地看着父母:“今年圣诞,我可以邀请她回来过节吗?”
“当然可以。她可是你妹妹。”父亲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美国 Los Angeles
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Bette远望着舞池中正玩得欢乐的朋友们。不知道Shane和Dana说了什么,一向害羞文静的她今天竟然豁了出去上了舞台。Alice一边在下面叫好一边扭着身子,惹得众人不断地大笑。
扭过头,Jenny正在和什么人攀谈着,好像在讨论种蘑菇还是什么的,Bette也没有兴趣多听,垂下头,表情有着微微的落寞。另一边的几个女人看在眼里,闪过猎艳的神色。
Bette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的,即便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从都柏林回来后她好像换了一个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Alice说她都要发霉了,她也只是微微一笑。
她没有和Alice说Tina冬天要回来。这就像一个种子,每想一次,便会绽放出一个小小的花瓣。
然而Tina到底没有说冬天的什么时候回来。于是从立冬那天起,Bette每天都在盼,却又始终不敢问询。偶尔的电话,也只是在表达她最近看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又有什么新的展出之类的无聊话题。
“嘿!”有人打着招呼,Bette抬起眼,看到一个身着粉色线衫的女子站在面前,她矜持一笑,没有回答。
那女子看她这个反应,不免有些惊讶。略微迟疑了一会,她坐到了边上:“我叫Nadia。”
“你好。”Bette无可无不可地回应了一句,食指摩挲在杯子边缘,Nadia还以为自己有机会,继续挑逗着她。Bette没有应她,只是转着头到处看。Nadia说着说着不由得住了嘴,表情颇为尴尬。
已经聊完天的Jenny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脑袋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冬歇期的到来让她也有些无所适从,除了填充剧本之外,她也在考虑《Snake》的后续之作。
终于,Nadia讪讪地离开了,Bette这才回过头,冲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看着她的动作,不远处的Alice倒是笑了。Shane要了一杯威士忌,懒懒地靠在一边。吧台的美女不断地朝她抛着媚眼,她微微笑着,真诚地表示今天只是来玩玩,美女笑了笑,放过了她。
“有情况!”Alice突然拉了一下她,Shane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顿时就愣住了。贵宾室的珠帘不知道被谁撩起了一些,里面灯光亮度正好,可以看到Tina正和一个金发矮个的女人在聊着天。她们聊得似乎颇为畅快,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这是怎么回事?”Alice问着,Shane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Alice突然意识到什么,和Shane同时看向了Bette。
很好!她的杯子还稳稳地拿在手里,她的笑容依旧是平常那带着疏离的矜持,Alice才放下心,又猛然提了起来。有哪里不对!还没等她想出是哪里不对,Tina已经带着那女人走到了Bette身边。
“嗨!”Tina微笑着看着Bette,眼神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Bette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女人,脸瞬间黑了下来。
“嗨!”她冷淡地说道,刚才看到Tina的喜悦全部退去。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可是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她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是Brenda,这位是Bette。”Tina做着介绍,眼睛却一直落在Bette的身上。Brenda看在眼里,伸手和Bette握了握,这才不动声色地说道:“是那位出名的Bette Porter吗?”
“出名?”已经靠近的密友们面面相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Bette和Tina显然也是茫然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出名的出轨者。”Brenda慢悠悠地说道,“总是不断地找着女朋友然后又甩了她。”
“够了!”Bette猛然站了起来,脸上的怒火显而易见,“你凭什么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做了还怕人说吗?”Brenda也不甘示弱,两人在这灯红酒绿中拧上了劲,Alice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过来,故作惊讶地说道:“哟!这不是Kennard小姐吗?”
“嗯?”Alice的态度让Tina很是惊讶,她正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Shane也插了进来,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嗨Tina,你回来怎么不通知我?”
“我原本是想给人一个惊喜的。”Tina回了一个拥抱,淡淡地回答道。很显然,现在这个惊喜已经变成了惊吓,自然也就没必要说出来。
“给Bette?”一直在旁边观察的Jenny突然问道,大伙瞬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Bette终于从Brenda身上收回了目光,落到了Tina身上。Tina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些疑惑。
“嘿!跳得真带劲。”就在现场气氛一片诡异的时候,完全不知情的Dana终于从台上走了下来,她跳得满身是汗,刚到桌子边上就到处找水喝,Alice赶紧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就咕嘟嘟地喝了下去,完全没发现现场气氛是多么的不和谐。
“我先走了。”被她这一岔,Bette突然也没了兴致。她意兴阑珊地放下杯子,转身就向外走去。
伸手去拿钥匙,才发现外套根本没穿出来。叹口气,Bette低垂了脸。
其实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道理,只是在人前,她还是习惯性地骄傲着,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领。能把她的骄傲搅的一团糟的,除了Kit,大概也就只有Tina了。
Tina,想起这个名字,又叹了第二口气。想来刚才发那么大的火,也和她在面前有关吧。因为妒忌,却又不仅仅是妒忌。那大半年烂透的生活让她深为悔恨,回想起那段生活,她恨不得能犹如挖去腐烂的果实一样把它们从自己的生活里深深挖离。
“Bette。”温厚的声音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回过头,是眉梢扬起的Tina的脸,又羞又怒的话语没经过大脑的筛选便冲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那个女朋友呢?”
Tina的脸色瞬间就变了,Bette站在原地后悔的要命,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眼巴巴地看着地板,足尖在上面滑来滑去,好像能画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看着她的动作,Tina苦笑地摇了摇头,有时她也好奇自己怎么就爱上这么个人,外表光鲜亮丽,其实脆弱敏感,人前骄傲要面子,人后绷着抹眼泪。
再摇摇头,Tina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外套披到了Bette肩膀上。她知道Bette有把车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的习惯,所以看到外套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现在肯定在车库发呆。
布料的质感让Bette重新抬起头,Tina的背影在昏暗的车库显得尤为单薄。金色的头发被她温柔地披散着,橙色的皮外套配上合身的牛仔裤,休闲风也被她穿出了自己的味道。
Tina静静地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微微抬起的头在有些俏皮的同时,也附带了坚韧的味道。她并不生气,却有些委屈。好不容易回到洛杉矶,得到的却是这样伤人的话语。不是不知道Bette在嫉妒,只是理智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情绪。
汽车的引擎声从背后传来,Tina稍微往边上走了些,引擎声却突然停住了。她不解地回头,手却先一步被人抓住,然后力量的牵扯把她拉进了一个怀抱。
熟悉的卷发,熟悉的气息,甚而还有熟悉的外套感。不久之前还挂在手上的外套现在正和自己的面颊耳鬓厮磨,紧密的呼吸不断擦过耳畔,紧抱的双臂甚至带来了些微的疼痛。
Tina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挣扎,一方面她觉得不应该如此,另一方面她又很想念这样的拥抱。Bette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总是压抑着的,所有的情感都是凭借眼神和行动去表达。Tina对都柏林警局的那个拥抱依旧记忆犹新,Bette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心疼在那个拥抱和哭泣里全都表达了出来。
犹豫了一下,Tina轻轻地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穿过Bette的身子,将她拥进怀里。她无声地拍打着Bette的背,感受着她倚在自己肩头的样子。
“T。”
“嗯?”
“我很抱歉!”
“为什么?”Tina的反问让Bette颇为惊讶,她踌躇了一下,才不甘不愿地回答:“为……为刚才的态度。我不该这么说她的。”
“所以,你对我并不抱歉,对吗?”Tina放开拥抱,站直了身子。
“不,不是这样的。”Bette脱口而出,Tina蹙起了眉,她慌忙改口:“我对你也很抱歉。”
“因为态度?”
“是。”
“Bette,我不需要你为这个道歉。或者说,你该道歉的不是这件事。”Tina的慢斯条理引来的Bette的疑问,她歪着头看向Tina。Tina深吸了一口气:“你胡闹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什么?”Bette惊呼了,Tina不理睬她的惊讶,继续说道:“去年的冬天,其实我回来了一次。我在你家楼下看到你搂着一个女人去你家。”
“我……”
“Bette,你听着,我不怪你,真的。”Tina苦笑着继续说道,“因为我也做错了事,我伤了Duval的心。”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手了。”
“是的,没错。我们的确分手了,因为我不爱他。”Tina看着她,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了口,“我还爱着你Bette。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和原来一样了。”
“嗯?”Bette刚放下的心因为这句又再度提了上去,她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一样等着Tina的话语。
“我会在欧洲发展五年。”Tina偏过了头,把视线落在了后面的灯柱上,“如果这五年内,你还和过去一样,对什么事都彳亍不前,那么Bette,就请祝福我的幸福吧。”
说完这句话,Tina再也没有迟疑,转身离开。
美国 New York
坐在沙发上,Joss边喝着咖啡边看着最新一期的《综艺》。父亲一边往壁炉里丢着柴火,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儿。
和Eric分手,接手《The L World》的拍摄,这半年女儿的发展都在他期许之外。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不过很快地他就在电视上得到了证明。
“最近还好吗?”拍拍衣服,父亲站了起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威严,就像Joss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安静一样。
“还好。”Joss放下杂志,看向父亲。他正坐在沙发的另外一角,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除了老去的容颜和不再挺拔的身躯,Joss竟没觉得和以前有半点不同。
“我听Eric说,你们分手了。”
“是。”
“很突然。”
“是。”
“不能和好吗?”
“是。”
无论父亲说什么Joss都用一个简单的是来概括,父亲并不意外,在Joss毕业之后她就永远是这副模样,没有反抗也没有陈述,安静的如同木偶。他重话狠话都说过,但是毫无效果。
“所以你就决定去喜欢女人了?”话锋突然一转,Joss表情终于有了波动。她吃惊地看着父亲,心里迅速想着是谁告诉他这件事的。
“不用想了,是Eric告诉我的。”父亲满意地看着女儿表情的变化,他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木偶人说话。
“喔。”知道了答案的Joss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了杂志,把脸埋在了书后面。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不想。”
女儿的反应让父亲提高了声音,Joss抬高眼睛看了看他,又埋下了头。
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都这样了。Helena已经带着Winnie回家过圣诞了,一切都成了定局。再说,Joss心里冷笑了一下,再说她喜欢女人反正是不会被允许的,说什么,到最后也不过是一番争吵,然后父亲就会说自己如何如何辜负家里的期待之类的,这几年来不都是这样吗?
她已经累了,她已经不再期待家里会同情谅解什么的,她也无所谓了,反正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看着被杂志掩盖的脸,父亲也无奈了。他想不通Joss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还那么快乐,也深深喜欢着导演这份工作,然而现在,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对什么都云淡风轻,再也无所谓了。
“我出去走走。”就在父亲继续思索的时候,Joss站了起来。客厅里压抑的气氛被火炉燃烧的难以承受,她随手拿起架子上的外套走了出去,没有看到父亲在沙发上挫败的脸。
“唉!”父亲叹口气,对女儿有了深深的无奈。
招了一辆出租车,Joss报上了百老汇的名字,司机问了几声是百老汇的哪里,得到的却是沉默。他咒骂一声,踩下了油门。
Joss望向窗外,一路过去都是大红的颜色。圣诞老人在街上散发着小礼物,孩子们在家长的带领下欢快地奔跑。深爱的恋人在街边拥吻,就连巨大的LED屏幕也开始反复播放圣诞歌曲。街上是如此欢快的气氛,和Joss此刻的心情完全格格不入。
把她拉到百老汇街口,Joss静静下了车。呼出的白气散去后,是长达二十四公里的百老汇大街。她紧了紧大衣,义无返顾地走进了人群中。
当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疲惫地脱下外套,冻僵的脸把表情都给掩盖了。
客厅的灯依旧亮着,父亲无言地坐在沙发上,身躯竟有些佝偻。木头在壁炉里烧出嗤嗤的声音,给这偌大的寂静带来了唯一的响动。
“回来了?”不紧不慢的声音飘动在客厅里,Joss低低地应了一句,搓着双手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她想回去房里,可是又有什么东西勾着她的心让她不愿离去。
“我想过了。”父亲似乎有所感应,沉静几分钟继续说道,“我没有权利逼你结婚或者让你喜欢谁,反正同性婚姻现在也合法了。”
“嗯?”Joss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地,就被扑灭了:“所以,你要是想选择她,就去吧。只是以后,你也不用再和我联系了。”
嘴巴张了几下,却找不出一个词汇。没有表情的脸渐渐凝聚成了一个苦笑,Joss缓缓挪动步伐,脚软的像走在棉花上。意料之中吧?在亲情和爱情之中选一个,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就像深深了解自己的无奈一样,Joss也深深了解父亲的思维方式。他就像普天下的父亲一样希望女儿有个好工作好丈夫好家庭好儿女,也许就多了一样,好成就。可是这并不是Joss所想要的。她不想成为LeniRiefenstahl那样名扬天下的女导演,她想的,不过是能好好地拍摄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一个彼此相爱的恋人在一起。
“你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无声地把自己丢到床上,架子上的天使正冲着自己微笑。她苦笑一声,站起身,把天使转个方向。这是母亲临终前送给她的礼物。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母亲这一辈子都相信罪恶终将进入地狱这件事。她不止一次听过母亲带着叹息的口吻说着那些勇敢出柜的明星们,好像同性恋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她只能淡淡一笑,把事情埋在心底。
“Helena……”她转个身,看着窗外被灯火点亮的天空。记得那年爱丁堡的天空也有着这样颜色的焰火,她们拿着啤酒在沙滩上大笑着,和别的同学追打着,拿沙子洒了别人一身。年少轻狂的笑与泪,在这几年已被渐渐磨平,只留下不苟言笑的自己在辗转渴求着平静。
“喂!你知道吗?其实我压根就不想接手家族的生意。”那场电影,那瓶酒之后的暧昧气氛里,Helena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呢?”同样微醺的自己带着笑意问道,多日后的回忆里还记有当时不想掩饰的欲望。
“我啊!只想开一个夜店,或者更好一些,几家夜店,和自己的恋人好友一起。如果可以,我还想要几个孩子。”宝石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更加幽深起来,就像是黑洞,吸引了Joss全部的目光。然后,毫无意外地,唇与唇的相依,唇与唇的覆盖。
那是少数的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少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自己拉出来回想一次又一次。回味那瓶酒、那场暧昧、那个笑容。
“Helena……”这次是轻叹了气,再辗转几个轮回,最后还是起了身,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Lucia,”才到客厅,就听到父亲悠悠的叹气,“你知道吗?我们的女儿居然是一个蕾丝。在圣诞节这种气氛告诉你,你说这会不会是一个惊吓?”Joss停下了脚步,好奇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会和母亲说些什么。
“我一直以为Joss是因为你的离去才慢慢的不苟言笑的,原来我弄错了。这孩子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不过总算,她还听话。”父亲笑了一声,“我想,她在我和那个女人中间,还是会选我的。我想你是知道原因的,谁让她一直都那么懦弱呢?”
美国 Los Angeles
和往年一样,Shane和Jenny准备凑在一起过圣诞,也说不出是哪一年开始养成的习惯,但是她们都已经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家人了。
“蓝莓?”拿起一盒水果,Shane扭头问着室友,却看不到人。她推着车子往回走,猜想她又在哪一个角落发呆。
“嗨Shane。”她才露个头,就听到Jenny文静且害羞的声音,Shane探头一看,Jenny正和一个超市保安聊着天。那保安是一名黑人女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看就是军人做派。
“嗨!”她挥挥手,带着东西走过去,恰好听到了话尾:“好的,明晚我们会一起过去。”说着,Jenny挽上了Shane的手:“我也很期待见着她们。”
“那么多谢了。”保安说着,沉稳如山的表情也露出了一丝激动。Shane颇有些尴尬地和她挥手道别,这才低声问着Jenny:“明天圣诞节我们去哪啊?”
“LGBTF志愿者中心。”Jenny回答着,从架子里拿起一盒蓝莓,“我刚不小心撞到了东西,Tasha好心地帮我捡起来,然后很惊讶地问我是不是Jennifer Schecter。”
“然后你就应了一句是。”Shane调侃地说着,随手又拿起一盒巧克力。
“没错!”Jenny故作矫情地把头发拨了一下,惹得Shane一笑,“然后呢?”
“她告诉我她很喜欢《TheL World》。”
“哇哦!”
“她说她女友是LGBTF中心的负责人,今年市中心削减了中心预算,很多流落在那里的青年生活变得很苦,她希望我可以过去看看他们,给予他们希望。”
“听上去不错。”
“所以你会陪我去吧?”Jenny撒娇的口吻让Shane无法招架,又拿了一盒Jenny喜欢的鲜奶,她笑:“没有问题。”
“就知道你最好了!”Jenny揽过她的肩膀作势要亲,Shane笑着推开她,两人一向玩闹惯了,一时竟没注意场合,等到Shane躲过Jenny一记空气锤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周围的异样。
“哼!”Jenny翻了个白眼,挽着Shane向出口处走去,留下人群们在那窃窃私语说她就是那个把Buckley女儿的视频投诸网络的人。
两人回去喝的烂醉,第二天一早,Jenny便顶着宿醉的头疼拖着Shane出去逛街。她兴致勃勃地想要给中心的人买一些小礼物,Shane一边晃着同样疼痛的脑袋一边跟在后面做移动行李架。
“嘿!”Jenny的突然停步让她措不及防,整个人都撞到了她身上。Jenny竖起食指示意噤声,接着指向对面,Shane惊讶地看着Joss冲上前抱住Helena然后结结实实地吻上了她。
热闹的气氛一时冷了下来。Shane和Jenny傻愣愣地看着她俩说了什么,最后Joss扑在Helena的怀里大哭起来。
“走吧。”沉默了一会Jenny轻声说道,Shane点点头,两人抱着东西继续向志愿中心走去。
才到中心,一个亚裔女子上来便是一个热烈的拥抱,这让Shane摸了摸脖子,她还是不大习惯与陌生人之间产生这种热情。
“真不敢相信你们真的会来,Tasha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在做梦。我叫Jamie。”那女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领着两人往里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周围挂着彩灯什么的,力求节日气氛。
“今年由于财政问题,市中心已经削减了我们中心的大部分预算。”推开一间屋子的门,Jamie苦笑着说道。里面几个青年正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难言的味道。他们不怎么信任地看着进来的两人,直到Jamie介绍说其中一位是《The L World》的编剧时他们的眼中才迸发了光彩。
Jenny把礼物分发了出去,不外乎是一些衣衫之类的。青年们拿在手里相互比较相互开着玩笑,Shane看的心里一阵心酸。如果那时她没有遇到Tina,也许此刻她过得就是这种生活。
“他们大多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有一些高中都还没有毕业,也没有什么特长。”回到大厅,Jamie叹息着说着目前的状况,“特别是Marie,她开始被赶出家里,后来被警员带了回去。被父母一顿暴打之后,她又被赶了出来。”指着大厅一角蜷缩的小女孩,Jamie轻声说道。那个女孩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眼神极为迷茫,Shane掉转了头,再也不忍看下去。
“我们能帮着做些什么?”终于到了看不见他们的地方,Shane松了一口气。她真诚的话语迎来了Jamie的好感,她认真地说道:“我们需要钱,来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还有一个教育系统,可以培养他们一些生活技能,让他们可以自力更生。也许……”Jamie摇了摇头,显得颇为无奈,“还要心理医生。那种被家人所鄙夷和抛弃的痛苦,是难以磨灭的伤痕。”
“是无法磨灭。”低沉的话语插了进来,Tasha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黑色的皮衣套在外面,让Jenny不由得多看了几眼。Tasha注意到她的神色,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放在了Jamie的腰上。
“你以前是个军人?”问题脱口而出,Tasha的脸色瞬间白了。Jamie安抚着拍拍她的背,想把话题转移开去,Jenny却执意抓住这个问题不肯放手。
“是的!我曾经是一个军人。”或许是感恩于Jenny所做的,Tasha吐出一口气,冷冷地说道。
“然后被迫退役了?”Jenny追问道,扑闪着眼睛,纯真的样子让Tasha闭上了眼睛。
“是的。”过了好一会,Tasha终于不甘愿地回答了。Shane看的出来她是有多遗憾这件事,便拽了拽Jenny想阻止她。
“你对这种境遇不会感到不平么?”Jenny还是锲而不舍,那种骨子里的认真让Tasha都有些侧目。
“会!”Tasha干脆地说道,“我会感到不平。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我热爱这份职业,自然也会以它的行为准则为最高标准。”
一字一句,掷地为声。一向游戏的Shane都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赞赏,Jamie更是攀上她的肩膀给了她深情一吻。Jenny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Winnie直到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这件事的。她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还在吃着早饭的人,心下有些犹豫。
其实早在交往之初,她便已经知道Helena的心一直在Joss那里,只不过她选择性地无视了。在好莱坞的这些年,她见惯了分分合合,对于爱情的态度也早就不如十几岁那样了。Helena有钱,会浪漫,还有着一些英国人特有的绅士风度,她觉得没什么不好,也就顺着答应了。她没想过她俩要天长地久,也许Helena也没想过。
“在看什么呢?”吃完早饭的人走过来,长发束于脑后,灰色的套装颇为英挺。在画廊待了快两年时光,Helena的品味已经开始无限接近于Bette了。
“喏。”Winnie把报纸递给她,Helena就着看了几眼,表情有着微微的变化。
“这些记者。”她愤愤地说了句,表情却欲盖弥彰。Winnie淡淡地笑着也不说话,这表情看的Helena有些瘆的慌。
“我先去画廊了。”俯下身子轻轻一吻,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天那个激烈的吻。Joss惨白的脸还在眼前,这个吻不免也就变了味道。
Winnie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轻轻地推了推Helena,淡淡的笑容终于散去,变成了些微的屈辱。
“对不起。”Helena抱歉地说着,却说不出道歉的原因,讪讪地笑了笑,她拿起钥匙出了门。Winnie陷坐在沙发里,目送着她的离去,心里想着这段关系或许已经到了尽头。
不能说不难过,只是没有那种撕心裂肺,倒更像被针尖小小地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可以指责Helena,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多个朋友总好多一个敌视者。
她静静地想着,身体陷入沙发之中。